苏静面不改色,只看着海昼。
海昼坐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目光沉沉,藏着锐利,像黑夜里的刀刃:“不会让你永远躲下去的。快的话两年,你就能重获自由。”
“真是好心啊。”苏静感慨道,自然地伸出手。跟着起身的磐石沉默地帮她穿上柔软的外衣。她理了理衣领,朝他笑笑:“谢谢你,海昼。可我还是想自己试试。”
海昼粗壮的胳膊搭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问:“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那眼神带着自嘲和质问。
苏静和他目光相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如果我真不信你,就不敢在这儿拒绝你了。”
海昼神情闪烁,目光在她放在他肩膀的手上停了停,终于嗤笑一声,不再看她,低头拿起酒杯。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海盗们重新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酒馆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喧嚣。
“算了,你既然下了决心,就不会改。只是你要记得,你欠我一顿饭,别赖账。”
“一定。”苏静看着他头顶,轻声说道,“多谢款待。”
海昼没答话,懒洋洋挥了挥手。
磐石沉默地跟着苏静一路穿过酒馆的嘈杂,像在粘稠的蜜糖里划船。直到苏静推开门走出去,一阵冰凉晚风吹过脸颊,海浪轰隆撞在港口石墙上的声音清晰传来,他才感到蒸腾的酒气也熏着了他,后颈起了一层薄汗。
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气,低头一看,苏静正朝他戏谑地笑:“吓到了?”
一瞬间,刚才紧绷的气息仿佛远去,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磐石扯扯嘴角,用手指点了点脑袋,冷冷说:“我没那么健忘。”
他们之间那以灵魂为赌的誓约还没那么好解,苏静大概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他会轻易放过她的违约。
还在酒馆附近,他没细说,但他知道苏静听得懂。
果然,苏静笑了起来。银月高高挂在黑幕上,投下碎钻似的光,照得她皮肤格外白,也把她笑眼里的狡黠照得清楚。
她同样用手指点了点脑袋:“可你还是怕了吧?”
她指的是他们之间的灵魂契约。
离得远就算了,刚才坐那么近,他还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心里细微的变化都会通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传给她。
磐石有点恼羞成怒,板着脸,一边和她离开海盗酒馆一边回:“彼此彼此。”
这条港口边靠海的街道开了一溜儿酒馆,是翡翠城有名的热闹地。
路人三三两两穿行,醉醺醺的酒鬼在路中间放声唱歌,好奇的小姑娘从马车里探出头,又被车里家人训斥着拉回去,车帘摇晃,争执声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
缠在两人周围的紧张和酒气被海风吹散,像松开的弓弦,气氛多了些松弛。
等走远了,拐进略显冷清的小巷,磐石见周围没人,才问:“如果没有誓约,你会跟他走吗?”
正低着头抓握手指、像个刚接了机械臂的人在测试性能的苏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几个高级傀儡里,估计就他这个老实人会直接问出口。
“如果我真跟他走了,你会杀了他们吗?”她反问。
“会。所以你是怕我杀了你朋友?”磐石确认道。
苏静大笑:“也许我是怕你被他们毁了呢?”
她借着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平复自己有点复杂的心情。
没理会她的调笑,磐石想了想,摇头冷静分析:“你的动机不会是我或你朋友,只会是你自己——你觉得海昼有诈?”
“灵魂相连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苏静微怔后笑了笑,“他可能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么久的交情,我看得出来,他是真信这是为我好。如果我跟着去了海上,’不会让你死的’这种话听听就好,不过大部分时候他应该还是会护着我。”
“那为什么……?”磐石不解。
他以为她是顾忌对方明显的危险,可她却说,他们之间有真的友谊。
友谊——这个温吞的词,搁她身上、搁那海盗身上,都显得不太搭。
“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他都在说谎呢?”苏静瞥他一眼。
磐石的回答平淡直接:“如果在自由和活命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毫不犹豫选活命。”
苏静看了看天:“我有时候挺怀念你一开始对我的态度。”
磐石只看着她不说话。
她便耸耸肩:“我只是觉得,选了自由不一定会死,选了活命也不一定就没了自由。”
见磐石还想说什么,她抬手阻止,笑道:“难道你能想象我乖乖待在海盗船上、听人指挥、生死由人的样子吗?”
磐石沉默了一下:“现在我没疑问了。”
因为走在小巷里,喧嚣隔了一条街,云月拖着影子,四周都是民宅,几乎全熄了灯,两个人的脚步声变得很清晰。
苏静笑笑,踢着脚前的小石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照在墙上的发影调皮地晃动:“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研究你。”磐石认真道,“遇到你以后,我发现我之前对人类了解得太少了。”
“你之前跟着主人,接触的寒荒庐内外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苏静带着点恶趣味地说。
磐石看着她:“可你是我第一个想了解的外人。”
苏静怔了怔,他的一本正经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刚刚因为和友人对话而低落的心情,意外地好了起来。她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声刺破黑暗的异响。
像海鸟振翅,又像她练弩时惯常听到的声音。
那一刻,她的感官不知为何异常敏锐,海浪猛拍岸边的轰隆声震耳欲聋,磐石猛然看过来——从警觉到惊怒的神色变化,看起来都慢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