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人听到了门开启，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怎么，晚宴这么快就开完了？该不会是被人砸场子了吧？”

那人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瘦削憔悴的长脸，一只手拿着笔，皱着眉头看着地上涂抹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周围环绕着一群战斗傀儡，炉火照耀着屋子。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复，他抬起头，才发现一个陌生的战斗傀儡出现在了眼前，正双手捧着另一个战斗傀儡的脸，面无表情地互视，然后歪了下头，那个战斗傀儡也跟着歪了下头。

憔悴的男人眯起了眼睛，如死水般的姜黄色眼瞳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那奇奇怪怪的傀儡很快丢开眼前的傀儡，又去纠起另一个本来在整理地上的草稿纸的战斗傀儡，同样的，双手捧着对方的脸，端详片刻，再次丢开，再次端详。

没有交流，也没有反抗，整个房间中唯一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只是沉默地观察着这奇妙的举动，直到那傀儡终于满意，选中了目标，抬起手臂沿着他的脖子转了半圈。

嘎巴脆响过后，傀儡的脖子以奇异的姿势扭到了身后，呆滞的眼睛瞪着墙面，而后一声玉碎，躯体消失，只有细细碎碎的石粒如烟一般洒落地面，一套衣服坠落在地。

方才毁掉同类的战斗傀儡面不改色地蹲下来，将那套衣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奇异的是，如同变色龙一样，他原本的衣服竟然颜色逐渐变浅，直到肉眼不可察觉。

“衣服是本体的一部分，也是一场幻觉。”那中年男人若有所思，用沙哑的嗓音喃喃自语之后，发出了一声极尽挖苦的低哼，“哼，傀儡之术，果然是雕虫小技。”

他一把夺过另一个傀儡手中的草稿纸，草率地翻了翻，找出一张合适的，拿起笔迅速地写了几个字，折成了极小极小的纸片，一把扯开他的衣襟，胡乱找了下，塞了进去，又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做完这些，他似乎又对周围的一切丧失了兴趣，重新开始蹲坐在地上，抓着枯槁的胡子，陷入了冥想之中。

暗室之中恢复了安静与秩序，仿佛无事发生。

***

假面舞会里，轻快的音乐、娴熟的舞曲、借着假面说的隐晦热切的话，男男女女在这其中各取所需，每个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愉悦地维持着与平日稍显不同的气氛。

在一众夸张而时尚的假面之中，只戴着平平无奇的银色面具的异族女子成为了关注的焦点。

她本是他们嘲弄与嫉妒的对象，但因为舞会的主人与她连跳三曲，表现出让人品味的重视，不仅没有人敢当面与她为难，反倒怀着各自目的围绕了上来。

很快，他们就惊讶地发现这个蛮荒之出身的女人标准语非常顺耳，虽然不是贵族式的发音，但也拥有着翡翠城的市民惯用的口音；言谈举止没有他们以为的粗鲁，谈吐清晰，声音有着奇特的魅力，叫人心生好感。

明明很爱笑，但许是因为那双深色的眼睛，并未给人谄媚或轻浮的感觉，反倒有着引人探究的神秘感，逐渐打消了人们轻视的心情。

不知是第几支舞曲过后，她似是累了，矜持地微笑着婉拒了所有人的邀请，独自去了阳台吹夜风。

身后有人在大声称赞她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贵族风范，直到门被合上，截断了他们的话语。

湿润的夜风抚过她裸露的臂膀，带来了令人清醒的凉意。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头顶的星星与脚下的树枝都在放生歌唱，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的气息的空气，把手放在了白色的栏杆上。

真……………………是烦死人了。

银面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刚刚还笑意吟吟的脸上此时只有冷漠和厌恶。

嗡嗡嗡的一群苍蝇围绕在她身边，刺鼻的香水和涂抹在假发上的发油都让她想吐，那些夸夸其谈的贵族男人们软弱的献媚、那些高高在上的女士假惺惺的寒暄、那些以为能够用廉价的话语骗取情报的傻子，全都让她烦躁，如果不是戴着手套，她估计能再次表演当场呕吐的绝技。

她反感这群无所事事的贵族，她越是伪装，越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是骨子里的庶民，和西蒙、和埃德里克、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是一路人。

现在踏足的华美场地、穿在身上的昂贵衣裙，都是她过去未曾接触过的，可她觉得在这里的觥筹交错，还不如和苏澄悄悄地躲在地下室里吃烤土豆，在海盗酒馆和海昼推杯换盏，甚至是寒岭城堡里被玉君子殷勤伺候的饭。

但是多亏了西蒙的态度，在那些花言巧语之外，她也遇到了对于傀儡生意感兴趣的贵族，以及傀儡协会的傀儡师。

苏静撑着下巴，望着闪烁的星子，静静整理着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