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式凉已漫无目的地在世界各地游荡了许多年,他去过那些恢复电力的地方,那些地方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数不胜数的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它们和谐相处,视他如无物。
电力刚恢复时,他还以为人类在渐渐收复失地,改写没落的命运。
当他来到南美,发现那些恢复电力的无主之地明面上看不到一个活人。
除了与动植物共生的丧尸就是尸体。
尸体显然是基地派出探查的士兵,部分是科考团队人员,没有受到袭击的迹象,从少数免受丧尸啃食的尸体来看,他们死于鼠疫、猩红热等传染病。
然而到处都看不到老鼠尸体或其他患病动物,街上也不像其它废弃城市那样充满野生动物,只有蚊虫乱飞。
鼠疫和猩红热病毒未被丧尸病毒同化,传播规模有的放矢,实在很不对劲。
“Y37。”
此时系统在世界另一边考试:“请等我交卷,马上。”
断联十多年的宿主连名带姓呼叫,他实在没法忽视。
用不引起疑心的最快速度写完卷子,系统出了考场,听宿主说完外界不合理的实际情况,它在世界线中也找不到解释。
可能解题解出强迫症了,它买了下个世纪的世界线,读得不太明白,又买了之后三个世纪的世界线。买完就不到五千了。
“宿主,有一点要澄清,人类复兴失败没变,人类也没有灭绝。”
但是可能还不如灭绝了。
“人类将成为世上最善良的动物。”
式凉行走在缠满绿植的大厦之间,绕过能动和不能动的尸身,仰望远处天空若隐若现的黑点。
他猜想那是寻找失联人员的基地飞机。
人类都会称什么动物善良,他很明白。如果是这样,人类在物竞天择中失败了,生态位降级,那么是什么取代了人类?
“丧尸病毒会让人类失去灵智的另一方面,会赋予其它动物以灵智。再过三百年,这个世界就正式迈入了万兽文明。”
飞机在不远处的窄长平地降落了。
“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一视同仁,和平相处的条件,即是把人类当做肉食动物的主食肉类。”
系统庆幸自己投胎还算早,在文明更迭的初期。
“以整个种族托举食物链,人类的善良无法估量,所有动物都应该善待人类,珍稀食物……这是幼兽教材上说的。”
式凉站住了脚。
一时间,他好像感觉到布满植被和灰尘的房屋大厦暗处,无数双没有眼白、大小不一的眼窥伺着每个走进它们城市的人。
涌出飞机的搜救人员很快根据定位找到了尸体,也发现了突兀存在于此的唯一活人。
式凉被他们带回基地,问询结束,有人等候在审讯室外,带他去见总理。
“头发该染了。”
“见面第一句就说这个?”
艾略特哭笑不得,对反光面照了照自己,没有很老相,头发染烫后跟年轻时差不多乌黑茂密,单单发根泛白比较惹眼。
“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老得那么慢。”
“快要不是了。”
式凉也研究过,想必是灵魂补丁的功劳。
艾略特紧闭着嘴,没了言语,式凉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置物架前,看过上面摆的物件和相框。
办公建筑里,他与其它大洲的基地领导人并排站着。
一栋住宅前,他抱着苏途,脚边是两只活泼的大狗。
妇幼机构中,他与各种肤色的妇女孩子灿烂微笑。
舒适的屋子,三只慵懒的花猫依偎着他。
艾略特视线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静待他回转目光。
反倒是没看完照片的式凉打破了寂静:“这么久了,还没想到跟我说什么?”
“合个影吧。”
“不要。”
艾略特郁闷地瞅着他。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对最近种种异象的调查结果。你复兴人类的大计。”
“你这问法讽刺,我才不说。你知道就告诉我吧。像毕业舞会那天一样,从天而降,为我指明方向。”
“你这说法才叫讽刺。”
“你出现在那座死城,都看到了什么?”
“死城并不恰当,住民不止人类。”
艾略特垂下眼睛:“原来如此。”
这些年他多方探查,搜集消息,无论是他还是科学界都有了许多猜测。
“不是嘭地一响,而是嘘地一声。”
艾略特记得他引用的这句诗的前半句: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烈火与玫瑰合二为一,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万物也会平安无事’。”
而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
“我明白,宇宙进程无可扭转,”艾略特叹道,“人类的未来,我的寿命,都已注定。”
他曾背下那位与自己同名的诗人的所有名篇,如今他在脑海中搜寻,却像是同时梦见了青春与老年。并非一无所获,只是所剩无几。
“近些年,每每忙完回家,我都感到衰老就等在门口的脚垫上。可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做,真想活得再长一点。
“真想少年时背过的诗篇不要只剩只言片语。
“真想每次见你都鼓动起初见时的心跳。”
式凉笑着摇摇头。
不再说什么,就此告别了他。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让式凉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了。
他在为人类进步、创造未来的事业中寄托余生,困难和背叛总是出现,灵感和回报难以感知,这次做错,下次做对,但他始终坚持,始终相信,在混乱失控的荒原中打理出了一小片秩序之地。
那般诚挚的激情,冲动的失误,热烈的奉献,摧毁般的挫败感,发自肺腑的疲惫和遗憾,即使是空虚和孤独都有如滚石砸落、雪崩山涧般真实有力,有且仅有一次,对能够活多长、活多少次的人都是。
死亡和衰老只能在他人生的尽头赚得他的目光,他充实的一生只能被中止,无法被磨灭。
式凉也这样活过,直到无处不在的死亡和光速扩张的时间膨胀占据了一切。
但是,艾略特总是提醒着式凉,他不能这么一直活下去,以这种不上不下、不来不去,左右空无一物的面貌。
他好像快崩溃了……可能正在崩溃了、已经崩溃了,甚至崩溃很久了,不知是在哪个世界,什么时候的事,他没法描述,他连一个清晰的崩溃都没有了。
一切没那么糟,他过得不错,但也该到此为止了。
他将和艾略特,和香织,和所有人一样终结于一具身体。
不是这具,就是下一具;
不是下个世界,就是下下个世界。
他没法这样永远活下去,也想象不到能够发生什么改变他的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