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路式凉问到了,他清早动身,步行前往。
沿途多农田,女人、男人和牛在高低不平的地里顶着烈日耕作,小孩在田埂玩耍。
环绕着罂粟花田的神殿异常显眼。
式凉走到花海边缘,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不远处蹦跳,挥舞扫帚把牛赶出罂粟田。
全是黄牛而不是水牛,水资丰富却很少有水田。
北方的姚州种稻米,原主在记录中怀念过。
那男孩认识他,放下扫帚朝他挥手。
式凉走近才发现他只有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手被毒蛇咬后截掉了。
附近的许多鸡和鹅,还有一些猫,棕褐色和橘黄毛皮居多,没有一只是纯黑的,都是他在喂养。
他是窦姉最小的孩子。
名为窦姉的乡姥是土帝,也是这场祭祀的主祭,生了六个女儿,两个男儿。
另一个男孩夭折了,大女儿战死。
二女儿从补屋顶的时候踩空,摔下去咬断了半个舌头。
她跟式凉说话,式凉一句都听不懂,她还格外喜欢同式凉说。
窦姉已在殿中做好准备。
大女儿带式凉绕到殿后。
几名辅祭押着一些人和两头羊,那里有个两米长宽的坑。
蔡茵有一米七八,已经能俯视所有人了,窦姉比蔡茵更为健壮,并长了一身富足的横肉,罩着足量布料的麻与丝绸的红色长袍,这在这个时代极为奢侈。
祭祀开始,她满脸油彩,头冠高耸,令人头皮发麻地高歌着。
坑底夯实,铺就砾石,备有草木灰。
几名说着外族语言的女男老幼和羊一起砍死,层层埋进坑里。
砍过几人后青铜刀就卷了刃、豁齿了,后面的几乎是砸断的。
最初人就是从羊水和鲜血、痛苦和挣扎中出生,她们相信,痛苦挣扎的灵魂是人能献给天地神灵的最好祭礼。
山羊和部分婴儿孩童的肢体被投进祭坑边的大鼎。
鼎中注水,鼎下架火。
播种时已来过这么一遭了,现在是祈雨。
等苗再高一些,祈祷没有虫害,授粉季节祈祷晴天,每个农时节气都要这样杀人宰羊祭祀。
在休耕时节,她们会把腐烂的祭牲挖出来,剔下肉糜拌进田里。
她们坚信如此一来,来年土地神定会赐予众人好收成。
迷信的外衣下是原始的堆肥手段。不出意外是会有好收成。
和频频祭祀的土帝不同,皇上只有在重要的日子祭祀,没有获罪的氏族就不用人牲。
氏族是最高规格的祭牲,不会被翻挖出来,所以是用丹砂而非草木灰。
草木灰撒到最后一层,剩下几名女性虜隶。
窦姉提前喂了她们草药,此时她们显得很虚弱。
接下来,砍断她们的头颅四肢,剖开肚腹,抽筋扒皮,观察血流筋络和内脏的形态,窦姉详细记录。
先进的医术是这么堆出来的。
托系统的福,那些人临死前的咒骂、哀求和祈祷式凉都听得懂。
一切结束,鼎中的肉也熟了。
窦姉与辅祭分食了肉,式凉没资格参与,幸好他没资格。
不过他有与窦姉小男儿一起打扫场地的“殊荣”。
过去原主是不愿干的,式凉想了想,接过了草杆扎的扫帚。
他能够感到窦姉在看着自己。
她吃得满头大汗,通红的肉脸上熊一般的眼睛看着他。
同时式凉也注视着她们;
他看到的不是同类相食的愚昧和罪恶,而是如同丧尸那般不加遏制的兽性、习以为常的疯狂。
她们是为土地,为全族,为鬼神吞下供奉。
她们的灵魂连接鬼神,她们的身体便是土地,凡是族群,都从她们的肚腹而来,如今也不过回到她们的身体中去。
餐后窦姉叫式凉跟她走。
神殿一侧有她的藏卷和药室,放着占卜及提炼罂粟的工具。
她用粗糙的工具吸食去年剩下的大烟,边摆弄龟甲和骨片,边问新来的耤臣和蔡粟支的情况。
越是同她对话,式凉越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个体格硕大、生育力超凡、呼吸像风箱的女人,是每个地区实质性的掌权者,粮食、知识和信仰的流向所在。
说不定可以借她扳倒蔡茵。
从单芾她们那,淮贤听到了很多关于徐南止的事。
姚州人,寒微氏族出身,秋天的满月时分降生,喜好驯马,尤喜烈马。
另外,他右耳弱听。是被他娘打的。
“后来他娘不仅不弥补他,反而对他更坏,不想看见他。你说这有什么道理?”
单芾不知从哪打探到了这么多消息,说得信誓旦旦。
“北边那些人真难以捉摸,那边当官的多,都让朝廷荼毒了。有土帝就够了,哪里需要什么皇上。”
淮贤一味听着,并不做声。
他觉得徐母的做法很好理解。
人即使心里不想那么做,一旦做出了坏的行动,为了达成内外一致,要么调整行动平衡内心,要么调整内心以符合行动。
作为他的生身母亲,她选择了后者。
比起身处下位的孩子无路可退的切肤之痛,还是上位者的面子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