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望日,主理家宅的叫单芾的家仆,为式凉准备好了出席宴会的长袍。
这样配有带花纹的黼的长袍原主只有一套,重要场合拿出来穿,平时则和其他人一样穿简单朴实的上衣下裳,能穿染色衣裳的都很少。
天气热的时候多,裳大都很短。这个时代甚至没发明内衣。
医药先进,经济完善,有反腐制度还有丰富的部族文化,完全不符合后世对先民时期的片面印象,只有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和屋外自然风光里才能体会到其原始。
穿好衣服,还要编起头发。
单芾找来的轿妇等候多时了,式凉不知道原主有这种习惯,倒是省得问路了。
官员一般都是订下行程提前同轿妇商量。
轿妇与宅中小仆都是平民,并非贱籍,与官员是平等的雇佣关系。
宴会举行的地方是山中茂林开辟出来的一片沙地,溪水环绕,榫桙结构的木头房子,没有门,结构通风,专供集会。
式凉停轿的地方远,近处由于停轿位置之争,轿妇产生了摩擦,差点动起手。
这时,殿中走出个遮天蔽日的大汉,分开了两名轿妇。
他长袍的腋下蔓延开洇痕,即将与宽阔胸膛前的痕迹交汇。
戴着装饰有彩石和海贝的头冠,头发被头冠箍着紧贴头皮,显得脸更宽,脸宽又显得眼小。
与徐南止发厚须薄相反,他头发稀疏,却有一脸浓密的络腮胡,鼻子像从那乌黑草丛钻出来的什么活物蜷缩在他面中,没有嘴唇,嗓门洪亮。
“他就是蔡茵。”
许是名字先入为主,式凉没法把他和蔡茵联系起来。
他和原主都属于男子中较为高大的,同样长发蓄须。
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是对士大夫外形不成文的要求,旁的男子可以随意断发剃须。越是忙于生计的,头发剪得越短。
少顷,式凉见到玉代。
她看起来像没有胡子、相貌端正的蔡茵。
“这个时代的审美比较不同吗?”
“没有,蔡茵是公认的丑男,但没人敢议论他。蔡苹比他文弱,也漂亮多了。”系统补充:“不过玉代是时人推崇的俊女。”
式凉随众人跪坐在矮桌前,她坐他对面。
二人都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交谈,旁人不疑有他。
桌上有烹煮的肉与菜,刀叉勺筷一应俱全。
青铜的斝温酒,爵饮酒。
酒的度数近乎于无,餐食淡而无味,腥气和香气一团混沌。
席间,通过她们的交谈,式凉得知,玉代在京口考了五轮举试,志向是武官。
判卷的士卿们分析过她的答卷后,与她面谈,认为她适合做耤臣,即负责户籍的官员。
大朝廷中没有相应的空缺,于是她得到地方官府做几年事,留待空缺。
她接受上面的任何安排。
蔡茵对她的听劝和服从大加赞赏,说了一些欢迎她的场面话。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式凉,话题引向他这些天四处闲逛延怠公务。
“没有收入也没有支出,我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蔡甸事,如果你做好你的工作,我就有活可做了。”
据式凉了解,原主对他的态度素来如此。
何况甸事可以管殷州大大小小的官员,管不着粟监。
而从来的第一天,蔡茵就盯着这唯一不受他管的人,还与他同是男官。
“两江年年闹水患,不是姒州旱了,就是曹郡涝了,”蔡茵拍着大腿,向玉代说,“二十三州,不交粮还都管国库要粮,钱钱没有,事事一堆,还有像这样不服管的官,愁煞人了。”
“我听说,您来殷郡任甸事,是为推行新法……”
“殷郡仍称殷郡,不觉得不合适吗?”
蔡茵不想提毫无进展的新法。
尽管不知道是怎么个新法,无非就是为朝廷增加税收,式凉不认为它能成。
刚才蔡茵说没钱并不夸张,每年税收相当可怜,这帮官员连贪都没得贪。
无财就无政可言,各处不过堪堪维持运转。
地方自治,自给自足,像部落而非国家。
起初可能就是部落聚集在一起,友好合作,某天遭遇了强劲外敌或大规模的天灾,需要一致对外,建立起的指挥中心大概就是朝廷的前身。
风调雨顺,没有严重的灾难,朝廷反而收不上来钱。
究竟是怎么回事,式凉还有待观察,这时期的信息流通和文献资料都十分有限。
但他知道没人倚仗的朝廷怎么改税制都是徒劳。
蔡茵来此,若不是翻天覆地大刀阔斧地施行新法,那肯定就是瞄准了殷氏族灭后无主的姬州。
气氛紧张的接风宴过后,蹲在树荫下的轿妇活动身体。
式凉昨天睡得晚,天气热,轿子晃,不由打了个盹。
隐隐约约注意到走的方向不对。
前方不远就是另外几个官员,式凉没有出声,静观其变。
到了地方,是康氏的宅邸。
宅院内外的地面,与宴席场地类似,平整适足。
姓康的马亚(亚是武官,马亚又是地方武官中职位最高的)付了轿钱,与式凉赔礼,说什么自作主张请他见谅,平时难得一叙太想与他结交。
另有三五个小官围在旁边附和劝说。
有时遭到像这样的拉拢,原主也会顺势而为,免得对方下不来台。
式凉跟着进去了。
康马亚准备的酒食比宴席的好,还有几名身段纤柔、眉目深邃的男虜献舞。
舞蹈之后就是在吃喝中不着边际的漫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