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荼虽从他俩的表情看出,或许他俩早就知道福梨,却是想不到那等小妖怪能开罪了他们还活下来,大概没什么要紧过节。
于是夜幕垂落,星月高悬,正在白荼大宅的菜园子吃烤鸡吃得满嘴流油的福梨,见到了皮笑肉不笑的百罄。
他登时丢掉啃得七零八落的鸡,蹦起来往白荼身后躲,吓得岔了气,一劲儿打嗝。
百罄被式凉拦在身后,伸出的手指还是准确地指着福梨:“果真狗改不了吃屎,刚放过你才几天,你就又投奔了这老贼。”
“嘿,你们有过节可不兴带我的。”
白荼把福梨一撕一甩。
福梨气急地往外爬,甚至忘记变回原型,被百罄丢出的符纸缚住,他徒劳地挣扎,痛苦地看了眼白荼,又看向式凉。
“想变得强大——嗝!”
他早就认出了式凉,只怕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就是他当年没能吃进肚里的狐狸。
“强大到不可能被猎食,有错嗝?”
式凉将百罄往后挤了挤:“别吓唬他了。”
随后使符箓从福梨身上松脱一点,又不至于让他溜走。
“我们这次是来请你帮忙的。”
“那我有什么好处?”
百罄拧手腕上前:“你再说一遍。”
式凉只得伸臂再度将他格开:“下次再撞见你做坏事,我和百罄一人放过你一次如何?”
“谁要跟你们再见嗝!”福梨崩溃大喊。
“做坏事的可能你倒是不否认。”百罄荒唐地笑了。
白荼也在一旁捧腹大笑,百罄板着脸盯过去,他悻悻捂住嘴。
“你们问吧,我老人家休息去了。这一天赶了多少路……”
他一走,福梨立马开口:“不知道那老东西把我卖了换了什么,我可要说,嗝!他比我奸滑一万倍,干的缺德事数都数不清,你们可不能放过他。嗝!”
“比如说呢。”
“比如这个大宅子,他有好多,这么多钱还能证明不了他有多坏嗝!”
式凉觉得他的论证逻辑很有意思:“银钱是他经商所得。”
“那还不坏嘛!”
百罄在一旁点头:“还有呢?”
“还有……你们知道他化形后中途改换了性别吧,一般没有这么做的。”
“也没有人形一定要是哪种性别的规定。”
“那是对入世不深的妖怪来说。他在人间被官府追剿了,换了性别身份,产业和家庭什么都建立了,那不是作弊吗?”
福梨说起白荼坏话来简直刹不住车,嗝也不打了。
“还有他的法力来源——”
“这我们清楚,他需要恐惧。”式凉接过话头,“但夺得了白家之后,作为有身份的体面人物还能做得很过分吗?”
“所以我说这老东西坏透了。他像兔子一样,像寻常男子一样,生一大堆娃娃,挑剔、挑拨、压迫他们,让他们为自己产出源源不断的恐惧。人类的规矩里,孩子是父母的所有物,因此人类的家族内部是法外之地、最完美的囚笼。”
福梨气愤地说。
“虽然吃后代没错,强壮的幼崽活下去壮大族群,柔弱的幼崽给惊恐虚弱的母亲吃掉补充养分,是我们这种东奔西逃的小动物的生存策略。可哪有像他这样,一开始就把所有幼崽都变虚弱的道理呢?”
百罄听懂了他话里那套不可理喻的逻辑,反而半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了。
朽木难雕,百罄暗下决定,打探到需要的消息就过河拆桥宰了他。
“那只鹰妖的事你知道多少?”
式凉着意看了看闲闲搓着符纸、轻易转换了话题的百罄。
“关于那只鹰的事,是你走后黄婆婆向我说起的。”符箓已然松脱,福梨找了个地蹲坐,仰视着式凉说,“黄婆婆是嗅觉灵敏的动物,她一见你就嗅出你和她当年遇到的那只鹰的血缘关系。”
从鬼婴的来源便知,白荼篡夺前的白家绝非善类。
当时白家正在寻一品相奇佳的猎鹰,拿去讨好大人物。
筛选到最后相中了一户牧民打猎自用的鸢姬。
白家公允出价,牧民一家声称从小养大有了感情,实难同意。
堂堂皇商,巨富显贵,哪堪忍受被偏远地方放牧的贫民下了脸面,他们懒得加价,直接以贿赂示意当地的地方官给牧民一家施压。
那家的儿子带着鹰逃亡,鹰被追回,人失踪了。
沾了人命有点晦气,再加上要讨好的那位大人物突然失势,本该养几天就送走的鸢姬永久地留在了白家。
白家人没有喜好鹰的,一开始存有新鲜感,作为赏玩炫耀的贵重摆设,待它还算珍重,雇了驯养金雕的人,准备了鹰舍。
但时间久了,没有主子去看,想都想不起来它,下人们打理喂养得就很不经心了。
黄莜溜进白家,第一次见到鸢姬,是被一股难闻而衰老的动物味道吸引过去的。
彼时它蒙着罩着大半个脑袋的脱线的眼罩,踩着一根满是抓痕油漆剥落的杆子,脚爪上的铁链拷在杆子上,稀疏的翅膀挛缩在身体两侧。
如果不是杆子下面厚厚的鸟屎,它就更像一座制作拙劣的标本了。
黄莜从没见过那样让她怕不起来的猛禽。
被教会说话后,它说曾经它一顿能吃三斤生肉,眼睛在烈日下也能看清千米外的麻雀,还说它的羽毛丰润光华,张开双翼投下的阴影能吞没白府门口的两只石狮子。
那些全部都在暗无天日的鹰舍中蹉跎了。
她能感到力量每时每分从身体里流逝,任凭她嘶鸣、拍翅、磨平尖爪也不能挽回,甚至不能令眼罩偏移一分,多见一点阳光……
鸟类能以壮年的强盛状态一直持续到寿命尽头再老,而她是一点点老去的,没有一刻停止凋落。
式凉向白荼说鸢姬是自己姐姐时,并未动多少感情,毕竟相处的时候短暂。
现在他想,当初如果他不回巢,她就不用被带走经历这些。
这何尝不是他种下的因。
因为太清楚自在翱翔于蓝天的感觉,所以他理解她在白家做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