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副官的家门外从来不缺要饭的,有喜事时能聚一大帮乞丐,等着高昂着头颅的下人推门出来,撒米喂鸡似的散些大洋。
今日余副官的太太生产,阴云积聚已久,大夫和稳婆进了门内也许久未有动静。
不多时连新近传入的西洋医都请了来,怕是难产,雨一下起来,等着喜钱的乞丐们便四散而去。
雨下得不小,无端端还起了风。
门开了,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跑出来。
管家冒雨跟在后面挽留,对方则不断摆手。
管家急得眼镜上起了层细雾,院内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整这弄那。
他瞅着这副景象顿足于门下,雨水很快溅湿了他膝盖以下的衣袍。
深感无力回天,他不由长叹一声。
“敢问——”
管家回头,只见一人从混沌的雨色中走来,蓑衣下是破旧的僧服,脸为斗笠所遮,手撑藜杖,声音听不出年纪,管家无由来地心里发毛。
“今天不便布施,师父请回吧。”
“府上是否有灾殃?”
“您慎言!请回吧。”
却见僧人一只手指向夫人分娩的房间。
“放我进去跟它聊聊,或可保住那孩子。”
“它?”
管家看了眼他指的方向。
天边划过闪电,阴暗的宅院一瞬大亮。
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然而他愈发感到毛骨悚然,雷像要劈在每个人头顶一样响起来。
“进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进来吧。”
僧人微微鞠躬表示谢意,随后迈步入内。
犁杖敲在雨水流溢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管家看他在传出妇人痛呼的门前站定,心中紧张不已。
“初次见面。时下阎王是何名讳?”
“你又是哪个?”穿西装打领带,女身猪首的阴差正狂划手机。
她从捋不清的烂账中抬头,斜睨他:“捉妖师吗?就这么让普通人听见你跟我说话?”
“听说是姓朱?”
“那是阎王大人生前的夫姓,你可以叫她孙夫人。”
“你还没回答我,”猪首阴差意识到他不是捉妖师,也不是一般妖怪。“你是哪个。”
“我是上任阎王的手下,出于一点私心藏了个生魂,使他投于此胎。”
猪首阴差相当冷静:“你和你的行为都是在逆天而行,此子有命无运,阳间没有他的位置,他活不了,说不准还会造成这位母亲死命。”
“不然在下也不会来了。”
“你可以向孙夫人据实回禀,并将他记为死婴。我能为他掩盖三年,期间我俩都不会在阳间留下痕迹,或使阴间有丝毫动乱。三年后他觉醒前世记忆我会再来。”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现在去回报孙夫人,我暂停此方时间等你。”
“……”
猪首阴差去时满心疑虑,生怕是调虎离山。
等回来,天上已经放晴,余副官宅院里雨丝还悬在空中,每个人都冻结在晴朗光线不能到达的同一秒。
时间静止,哪怕是这么一小块地方,阎王权柄也不过如此了吧。
“孙夫人同意了。”
那位本来就消极怠工,天天打游戏睡懒觉,压根不管账面变成什么样,猪首替她急也没用。
“那就这么说好了。”
式凉颔首。
下一秒,雨水从院中消失,房间内传来婴儿的哭嚎声,还有稳婆与洋医生惊喜的呼喊。
管家瞪大眼睛,腿脚发软。
他就记着他在下大雨时放了个僧人进来,依稀听见他对着虚空说什么“阎王”“生魂”“三年之后”,怎么一转眼,天晴了,僧人不见了,大家都在庆祝母子平安了?
这样的事,管家同老爷太太说也是白说,想忘也忘不了。
因此他格外留意,可横看竖看,罄柳小少爷就如同一般孩子一样。
小少爷三周岁那日,他一早在门前接待来客,期待着证实什么。
果不其然,及至傍晚下起了小雨,在门前讨赏的乞丐们散去,那僧人再度出现了。
依旧撑着犁杖,蓑衣斗笠。
只是这回他仰起头,管家能看清他的面孔了,正常的人脸,还相当清俊。
“在下前来赴约。”
管家刚想迎上去,却发现他好像不是跟自己说话,而是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回头,还是看不到人。
“好吧……”
“能带我去见余副官和太太么?”
“呃,您进来等候,我去通报。”
等候期间,同样准时准点来赴约的猪首阴差说道:“那个生魂好像还没前世记忆。”
“三岁的脑仁,应该只能承载一些记忆碎片吧。”
“好吧,之后你要带走他吗?带他去哪?我得确保至少你们中的一个在我们监控下。”
“您未必过于尽职尽责了,不如向孙夫人学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