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漫长的飞行、接连的奔波，景绮的一头沙发不再蓬松，太阳穴旁边的几缕刘海甚至泛起了油光。与她截然不同的是屏幕里的小孩，他刚刚起床，一头沙发跟毛线帽一样炸在脑壳上

景绮通过他头发的蓬松程度猜测今天的香港应该是个雨水缠绵的日子。

“我就知道绮绮会接我的电话。”小小的脸庞上是一脸的得逞。

“是是是，宝贝儿子的电话当然要接。”景绮拍他的马屁。这段时间，母子异地，关心不足，她的负罪感只能靠这一点小事化解。

“我们Kingsley怎么一大早就想到给妈妈打连环夺命call呀。是不是梦见妈妈了呀？”面对Kingsley，她会不自觉地把声音夹起。

Kingsley是诚实宝宝，没有梦见就是没有梦见。他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然后一头顶在摄像头上。

他头顶的两个发旋清晰可见，景绮隔着屏幕摸了摸。

“妈妈、妈妈……”Kingsley仿佛化作了一只蚯蚓，撅着屁股拱来拱去。他的每一声叫唤都像是咒语，呼唤着景绮的母爱。

可惜啊可惜，他妈妈的母爱太有原则、不太好骗。

“不想去学校？”景绮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嘴巴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不是什么安全信号，Kingsley紧张得迅速眨了两下眼睛，屁股都忘了拱回来：“下雨了，打雷、闪电好吓人。”

“你又不坐在雨里上课。”景绮当即驳回，并且很不给面子地拆穿他，“是不是今天数学课有随堂测验？”

怎么会，不是都说妈妈很忙吗！为什么妈妈知道今天有随堂测验。Kingsley惊得小嘴巴变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乖宝，随堂测验没什么可怕的，它是来帮助你检验学习成果的。而且妈妈只需要你每一次都有一点点进步，我们K宝长大了又不是要去当数学家，不用像外公和Daddy说的，一定要冲进前几名。”

景绮尽可能地温柔，Kingsley却还是一张苦瓜脸：“我是笨蛋。想当也当不上。”据说妈妈幼儿园的的时候，可以用算盘拨出七位数的加减法；Daddy更厉害，初中的时候就打败了一群大学生夺下奥数金奖。

到了他，每个数字看起来都像蝌蚪，而且是坏蝌蚪，游来游去，就是不肯告诉他答案。

景绮心有惭愧，都怪自己给他选了个笨蛋美人当亲爸。不过科学研究不是都说，孩子的智商是继承妈妈的嘛。

只好寄希望Kingsley的理科天赋能在某一天忽然觉醒。

Kingsley还没从景绮这里求得一个“今天不用去上学”的圣旨，王铭乔已经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过来。

他大手一张，Kingsley的小小脑袋一下子被拎到半米开外：“不可以离屏幕那么近。”

“我想离妈妈近一点嘛。”Kingsley的文科天赋倒是天生的，哄人的话随口就来。

景绮的心底发热：“等放了暑假，妈妈就来接你！”

“妈妈就不能今天来把我接走吗？”Kingsley扁了扁嘴巴。他还是不死心，双手捧心作“祈祷状”，屁股一撅，又开始拱来拱去、施展发嗲大法。

王铭乔看不惯他这种卖萌的行径，羊皮拖鞋直接踢在他屁股上，把他往餐厅踢去：“妈妈在意大利，飞回来至少要明天。”

“Daddy你怎么可以踢我。老师昨天刚给我们上过课，她说小朋友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爸爸妈妈打我们，是可以抓起来拘禁的。不过——我不想要Daddy被拘禁，这次就原谅你吧。”

“我要是被拘禁了，你妈妈就有得苦了。”王铭乔没好气地扯了扯他的小耳朵，怎么连谁是恩人、谁是仇人都分不清。接着他就把Kingsley抱上了餐桌，又一个顺手把手机夺了回来。

“我要和妈妈说话！绮绮肯定很想我了！”Kingsley挥舞着爪子，被王铭乔一声呵斥住，“吃早饭先！吃完去收拾书包。等放学了，我看你的表现再还你手机。”

“Oh no！怎么又是鹅蛋和冷冰冰的sandwich！”漆黑的屏幕里传来Kingsley越发遥远的声音，“我能不能吃酸辣粉啊！吃不饱的话，我考试会不及格的。”

“……酸、辣、粉。天呢，我也好想吃酸辣粉啊。”景绮以为这句话不会被听到的，因此说得情真意切。

然后一秒过后，王铭乔冷脸锐评：“Ricky，你这个妈妈是不是当得有点过分了。”

王铭乔没有关闭视频通话，而是握着手机走到了阳台。

眼下正是春日好时节，有的花刚落下，像雨点子，化作春泥铺了一地，有的话正欲绽放、一团一团地裹得紧紧的，躲在充满生机的绿意之中。

哪怕是透过摄像头，景绮似乎也能闻见充盈的氧气。

“你不要老是威逼Kingsley。他不是你的员工。”景绮对王铭乔刚刚的强权主义表示不满。而且他们Kingsley也有厉害的地方啊，譬如刚才，他居然用了“拘禁”这么专业的词语。

王铭乔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Ricky，你应该很清楚我是怎么对员工的。而且，我这不是正好给你机会当慈母吗？”

“哦，原来Matt总是在助力我们的母子情啊。莫非你害怕Kingsley跟我回了上海之后不习惯？”

王铭乔没有接话，气氛在一秒之内降温。

“听说你这次去意大利是去给唐润也做助理。”王铭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很平静，就像一年要裁决八百个纠纷的大法官，没有犹疑，只有确认。

“不忘初心嘛。”虽然笑容略显僵硬，但景绮依旧在笑。嘻嘻，消息走得真快，就差赶上火箭了。

“需不需要我帮忙。”王铭乔的话里听不出任何请求的意味，他应该直接说“我帮你”。

不过他要怎么帮？给钱，或者封杀？唐润也还没恶劣到要让景绮使用这些简单粗暴的方法。

景绮摇了摇头：“我会想办法。”她不求双赢，但至少不要太难看，更不能让Kingsley受到伤害。

“Ricky，有时候心怀仁慈，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唐润也毕竟是K宝的亲生父亲，或许他对别的事情是随和的，但是血浓于水。这一次如果他坚决要争K宝的抚养权，你能有十足的把握吗？甚至他会不会因为你瞒了他那么多年、记恨你，争夺抚养权的愿望就更迫切呢？退一步，就算他不争K宝，他总要认回K宝吧，你准备怎么告诉K宝唐润也的存在，如何解释他的亲生父母从他出生开始就没有在一起。还有——最坏的一个假设，如果唐润也为了事业转型、打造奶爸人设，直接冲到K宝面前一顿哭泣，甚至不惜把K宝当成表演工具、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后果你可以承受吗。”

王铭乔真是心如顽石，一下子把所有尖锐问题丢在了景绮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