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赠……临走……消散……
谢悬飞快过了一遍先前的对话,确定绝不是自己会错意,又险些被气笑。
这老泥鳅方才的每一句话,那副腔调,哪一句不像在交代后事?
他觉得荒唐:“稀奇!不如前辈说说,鸿云老祖留下‘遗赠’、‘临走’的嘱托、前辈经历万载光阴转眼就要‘消散’,这些说的不是身故,竟是飞升?”
“虽不中,亦不远。”青龙高深莫测道:“我等上古生灵,神魂天生强悍。当年为了等麟三,我与凤二各自分出一丝神魂印记留在此地,这印记脱体后仅能留存数万年。如今时限将尽,印记快要消散了,而我们的真身,早已跳脱此方世界,去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谢悬疑惑地问:“你们都去了仙界?”
青龙当即呸了两口,满脸嫌恶说道:“什么仙界,听着晦气!”
这个回答倒是超乎了谢悬意料。
尸解、飞升,已是他平生所知修士全部终局,青龙却一概否认,这倒真让他摸不着头脑:“前辈既说不是身故,亦不是飞升,那位鸿云老祖与您另有归处?到底是何途径?”
谢悬从那张威严的龙脸上,竟看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只听祂训斥道:“‘飞升’就必须飞升你那所谓的破仙界?既已知有‘此方世界’,你怎就不知还有‘彼方世界’?榆木脑袋!蠢钝如猪!”
啧!这死龙!
谢悬火气猛窜,憋得胸膛发胀,还是强压着怒火追问:“此方世界、彼方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从前从未听闻?前辈您说清楚些!”
青龙斜睨着他:“不是都告诉你了?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本尊都提点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开窍!”
我开你十八代祖宗!
谢悬果断拱手告辞:“但知诸位前辈无事,自然是最好不过,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今日叨扰良久,想来损耗您不少心神,晚辈便先告辞。还请告知离开此虚境的路,我这就离开,等前辈稳固了残识,日后再来请教。”
心中却打定主意,不等个二百九十九年,绝不会再踏回这里半步。与这头老泥鳅说话,简直要折寿,不如等祂将行消散时,守不住秘密再来。
反正祂已在此守护几万载,不差这一时半刻。他谢悬,一点也不急。
“虚境……?”青龙闻言,只是一哂,重复着二字,戏谑道,“你怎知,此处便为‘虚’?”谢悬理都不理:“烦请前辈指路。”青龙玩味地笑:“想出去?这事,本尊没法儿帮你。”
“此话何意?”谢悬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怒火几乎要冲破压抑,“前辈打算以力胁迫吗?您既知我为故人之后,又怎可如此行事?”
“你可别冤枉本尊。”云雾无声拂过天空银镜,青龙不急不徐,一字一句,“你出不去,与本尊何干?小子,你不会以为这是法宝所化的幻境吧?实话告诉你,这里才是真正的玉阙,唯有真正掌控玉阙之人,才能在此进出自如。本尊只是此间看守,又不是主人。”
有几个看守能狂成这样?谢悬面上的伪装几欲崩裂,心底暗自腹诽。
这老泥鳅简直是他见过最会绕弯子的生灵。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偏要云遮雾罩、来回拉扯,等人耐心耗尽,再抛出下一段关键信息,勾得人不上不下,自始至终都被祂牵着鼻子走。
当真比那位云师叔还烦人!
可能活得久的家伙,说话都这副德性?
但玉阙与他切身利益攸关,他确实想知晓其中秘辛。谢悬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覆上温和笑意,仿佛方才那点阴冷与桀骜全是幻觉。他微微躬身,礼仪周全让人得挑不出半分错:“是晚辈愚钝,未能领会前辈深意。”
喜欢演,就陪你演。谁急谁是王八蛋!
青龙看着他瞬间换回的温顺模样,一人一龙再度恢复表面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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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九位上古大能炼化世界碎片、铸就诸多秘境之际,将碎片中蕴藏的天地至理与无穷奥妙凝聚成形,融入秘境根基,化作了九件后天至宝。
“你头顶这面镜子,并非寻常法宝,乃是鸿云老祖亲手炼化的本源奥理。此地也非虚境,乃是真正的玉阙本体;你肉身所在之处,才是画镜映照出的‘虚’境。”
真正的……本体?
“等等等等,让我先捋一捋。”谢悬左右环顾,陷入沉思,“您的意思是,以肉身踏入玉阙,进入的反而是镜中‘虚境’;唯有凭神魂、神识进来,才能踏足真正的秘境?”
“总算还没太蠢。”青龙难得欣慰。
谢悬再抬眼望向四周翻涌的云雾,与高悬的天镜,只觉整个认知都被颠覆。在他的过往所学中,从来都是以躯体为基,魂识为辅。肉身所触之形、所见之影,皆是真实可感;魂识所生之欲、所发之情,多为虚妄缥缈。修仙界认为,肉身是承载灵气、淬炼修为的根本,是安身立命的根基;而魂与识,不过是依附根基的延伸,虽是修行的至高目标,却无法独立存在。
在肉身为尊的魔界,所求更是铜皮铁骨、力可撼山,压根就没有淬炼神魂的说法。所以,青龙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大得令他一时接受不了。
定了定神,谢悬指着大镜子问:“敢问前辈,这面法宝便叫‘画镜’?书画之‘画’?”他刚进来时,听青龙的说法,还以为这个地方叫“画境”,是虚构之境,如今看来,天上这面镜子才是“画镜”,想必也是解答他疑惑的关键。
定了定神,谢悬指着头顶的大镜子,问道:“敢问前辈,这面法宝便是‘画镜’?书画之‘画’?”他刚进来时听到青龙的说法,还以为此地叫“画境”,是虚构之境。如今看来,天上这面镜子才是“画镜”,想必也是能解答他疑惑的关键。
“不错。”青龙道,“你靠近瞧瞧。”谢悬迟疑。青龙随即降下身形,围着他盘旋一周,周身泛起的气流稳稳将谢悬托起,缓缓升高。
高度渐升,画镜的轮廓愈发清晰。这画镜果真只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周身无任何多余装饰,镜面孤零零地嵌在漫天云雾之中,看上去有些突兀。
“玉阙”中的溪地、山谷、花木、宫殿,还有他的肉身,皆是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
“可都看清了?”青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谢悬没有应声。青龙也不等他回应,巨爪一翻,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根五彩鸟翎,羽光流转,一看便非同凡响。它的爪子本就庞大,可这根鸟翎握在其中,竟也不显细小。
青龙抬爪,用翎羽尖端在镜面上勾勾画画。巨爪执翎,却没有半分粗笨之态,动作随意而散漫。谢悬眼睁睁看着翎羽在镜面不断涂抹,不过片刻,镜中便缓缓显出一棵桃树,绿叶繁茂,硕果累累,栩栩如生。
就在谢悬纳闷之时,青龙收住鸟翎,调转羽尖在桃树上轻轻一敲,低喝一声:“去!”镜上桃树瞬间消散无踪。
下一刻,一棵一模一样的桃树,竟在谢悬身旁凭空拔地而起,根系深埋地下,枝叶舒展、果实垂坠枝头,仿佛自始至终,都生长在这里。
谢悬闭目盘腿,坐于桃树下,枝叶轻轻拂扫过他的眉眼,一时间竟有几分“坐而忘道”的静谧之意。
“凭空造物?”谢悬见状惊骇欲绝,“这是天地自然的造化手段!”
他抬眼,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震动:“你为何能做到这一步?造化之物也能拥有驾驭造化的力量?
青龙瞥了他一眼,巨爪轻收,将那根五彩鸟翎抖了抖,收了起来。
“你以为这是凭空造物、以力化实?大错特错。画镜就是‘画’镜,本就为虚实相衍而生,非造化之道,也非镜花水月。画镜真正能为,不过是将有实之物,移入虚境;将过去未来之物,引入今朝。”
谢悬呆在原地,心潮翻涌,一时震撼、一时又茫然不解。青龙所说已经全都超出他认识,只觉得玄奥难言,似懂非懂。不过目光一转,落回到那面巨大的画镜上,他满怀期待问:“前辈,我能不能也在这镜上试一试?”
“只要是真正掌控‘玉阙’,尽可尝试。这画镜便是玉阙秘境的核心法宝,也是掌控秘境的关键,你可伸手触摸镜子,炼化它便能掌控玉阙。”于是青龙道
谢悬听后纹丝不动,只是打量着镜面跃跃欲试,仿佛压根没听见。“别耽误时辰,待你炼化之后,本尊还要交代画镜的真正用法。”青龙又催了一遍。谢悬却瞅他一眼,小小的身形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往后缩,缓缓朝着下方坠去。
青龙眯着眼一看,险些气歪了鼻子。因为谢悬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是:你莫要想骗老子!
青龙当场低喝一声,震得周身灵气都跟着一抖:“小子,站住!”谢悬这才慢悠悠停住,虽不再下落,却也不肯再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