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观星台塌了。
更坏的消息:观星台在风和日丽的晴天被水冲塌了。
得知这件事,治粟内府和少府的人最先发疯。
治粟内府·太仓令悲愤大喊:“谁!是哪里来的歹人要我这条命!?”
要知道,在秦国,当一座官方建筑出现垮塌,从督造人到建造参与人都要追责的。
治粟内府·籍田令生无可恋:“为什么……我刚算完的征发役夫数额,又要再算了吗?”
少府·少府丞连背景都灰暗了:“事情发生在宫内,开支算宫里的。啊,又要算钱了。”
而以上话语,均出自大家的内心。
啊?干嘛不用嘴说话?
那是因为他们正在灾后现场控制局面。
事已至此,先干活吧。
“两位,你们号脉吗?”
太医夏无且不耐烦地问两位国师。
夏无且很烦。他好端端待在署里偷懒看医书,突然就被拉过来给贵人们看病。好在贵人们都无事,可这二位干什么呢,傻了?
月神与星魂无疑是呆傻的。
请原谅他们吧,因为谁都只敢想象的工作地点突然被毁的好事发生在了他们头上。
……虽然“好”的程度大有不同。
罪魁祸首……啊,正在被父亲盘问。
嬴政压着怒火问:“究竟怎么回事?”
“呜啊啊啊啊!哇哇哇父王!!”
胡亥抱着嬴政的腿哭声嘹亮,甚至盖过了扶苏打喷嚏的动静——兄弟俩让水冲出来,又湿答答暴露在冷空气里挨冻,紧急换衣没当场高烧都是体质好。他俩头发还湿着呢。
其余以嬴华嫚为首的公子公主们,缩着脖子当鹌鹑——无端被水冲了一波,好歹是没受伤,此刻只恨不能是真鹌鹑。
至于月神和星魂?他们已经不敢多说话了,先看看情况。
问话没得到答案,嬴政不由捏着眉心压制烦躁,胡亥见状也不嚎了,扶苏也在此时开始了他的表演。先伏身下拜,而后直起腰板道:“父王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此事都怪儿臣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扶苏??
嬴政拧眉:“何出此言。”
扶苏敛眉垂目,语气自责:“儿臣与国师星魂来往多日,对阴阳术究竟如何使用很是好奇,便携带兄弟姊妹一同拜访询问。奈何儿臣愚笨,竟失手将观星台毁坏至此。”
失手。
嬴政想起另一个儿子住所被毁一事,心下有了几分计较,顺手就把大儿子捞起来。
“既如此,两位国师,你们怎么说。”
说什么,说你儿子蓄意毁坏观星台还顺带以退为进有反手诬告的嫌疑吗?
月神勉强端起神秘清冷的架子,道:“长公子之武学天赋非同小可,是我等没有足够能力教导。王上若有意,不若允许长公子前往阴阳家修习。”
“不必。”
嬴政果断拒绝。谁没事把好好养的儿子送走苦修?何况家里有那————么大的家业等着继承呢。
扯远了,当下的主要问题,还是观星台垮塌导致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秦王很苦手,他很不想为这事罚人。本来近几年就因为打仗打下来的地太多,导致国内官吏数量出现巨大缺口。秦王每天为这事愁得很,好些地方都只能让军队里的有爵者当代理官吏。
可若严苛秦法的铜墙铁壁,被秦王自己砸开道口子,那就很说不过去了。
扶苏又在此时开口,抬头仰望嬴政时语气无辜又纯然:“父王,儿臣实在讨厌阴阳家,要不就别追究观星台坍塌的责任,也别重建它了?”
全场寂静。
月神&星魂:……装都不装了是吗!?
公子公主们都用“你是谁,马上现原形”的目光看扶苏。胡亥就不一样了,他像是发现喜欢的陶俑娃娃忽然换了一身新彩衣,眼中迸发出被惊艳的惊喜。
这可是大秦长公子当众撒娇诶!
饶是嬴政早就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此时也不禁怀疑扶苏是怎么回事。嬴政可是记得,他大儿子自打两岁启蒙开始,就很少再表露这等小儿姿态了。
扶苏也被各种视线看得头皮发麻,但是没办法,今天想达成目的,就必须这么干!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十八弟就是这样对着父王提要求,父王跟傻子一样什么都答应。
嬴·傻子·政决定驳回大儿子的要求,他板着脸,连语气都生硬几分:“扶苏,你是寡人的长子,怎能如此不知轻重。”
扶苏脸僵了一瞬。也仅此一瞬,他又换了个方向进攻,先低头认错:“儿臣任性,是儿臣的错。”
再次提起敌人错处:“可儿臣也不明白,阴阳家既有如此本事,何不自己出钱建造,反而要花费国库的钱粮,使用大秦子民为劳役。儿臣可是看见,他们有好使的傀儡人。”
然后专往伤口撒盐:“儿臣读书读到韩非子的‘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那这术士,莫不是想……乱国。”
轰——
乱国不是小罪,这个词一出现,现场无论何等身份的官员皆惶恐下拜。嬴华嫚带着胡亥以外的弟妹们同样跪下。
“父王息怒/大王息怒。”
嬴政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下来。
星魂撩袍下跪,眉心皱地死紧,紧抿嘴唇不说话。多说多错,这个时候,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月神同样惶恐下跪,仍强笑辩解:“大王,阴阳家向来醉心研究天地至理,何来乱国之说?”
星魂看的分明,扶苏在月神说话时抬袖遮面,眼中不屑与厌恶流淌。
“都说人心隔肚皮,月神大人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腰。”位列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凉凉看了二位国师一眼,径自起身向嬴政谏言:“大王,阴阳家才杰辈出,难保不会生出不臣之心。依臣下看,今日观星台垮塌,未必不是他们自导自演的闹剧!”
“臣附议!”在场另一位九卿少府也站了出来,攻击月神今日言语间的漏洞:“月神身为大秦护国法师,不思诚心为大秦祈福,却欲蛊惑大公子前往阴阳家修习阴阳术。其心可诛!”
有人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发言,言辞激烈地指斥月神。
星魂:被当成敌人言语攻击了啊。
这也难怪,观星台是阴阳家投效秦国时秦王下令建造在咸阳宫内部的官方建筑,建成距今也才十来年。
还是那句话,秦国的官方建筑一旦出差错,是要有不少人跟着受牵连的。
爵位、官位,或者生命,总得留下其中一个。
秦法严苛,连带着秦国的官员升迁也极为不易。他们或许的确忠心,在涉及到利益与生命的时候,也会依照趋利避害的本能试图逃避一次惩罚。
现在,逃避的机会被扶苏亲手递到了他们面前。
星魂隔着人群,再次看向扶苏,后者坦荡与他对视,俏皮地对他眨眨眼,哪里还有看月神的厌恶。
星魂自诩聪明的脑子,忽然打了结。心底涌起的那个猜测,叫他的心都发酸发胀。
聪明人的头脑风暴,往往在几息之间。现实里月神很快开始了反击:“长公子之武学天赋的确异于常人,提议前往阴阳家不过是出于惜才之心。反倒是诸位大人,观星台既是尔等督造,就别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这么听起来,我还挺厉害的?”
扶苏纯良反问。
月神:“殿下天赋异禀,臣不敢隐瞒。”
他一说话,月神便有心退避。
若说原先对扶苏的印象,是深宫里被保护到密不透风的王子,如今月神才发现她小瞧了扶苏。
到底是传闻不可尽信,可笑她竟信了扶苏单纯善良这种鬼话!
“父王,不如让太医来给我把脉,看看我是不是已经练成了阴阳家的神功。这样,观星台究竟是否因为儿臣垮塌,不就明了了。”
扶苏将观星台垮塌原因的关键,轻飘飘揽在自己头上,叫众人愈发看不清形势。
不行!!
星魂心头重重一跳,指甲掐着掌心软肉才没有跳出去发言。
说句难听的,在场唯有他星魂知道扶苏身上蹊跷之处。太医什么的,若当众说出扶苏其实毫无内力……不对,好像,只有阴阳家会倒霉?
心底那个猜测又冒出头来,星魂不确定地想,应当不至于,一定是他想多了。
“你们,都很有想法嘛。”
秦王嬴政开口,场面再度死寂。
星魂热切的心,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看到秦王的手指于扶苏后颈处摩挲时,星魂恍惚以为自己窒息了。
嬴政的手从长子后颈,转移至咽喉,掐着光滑细嫩的下巴抬起。王发出了疑问:“扶苏,你还想继续吗。”
是疑问,也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