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悄悄流逝。
扶苏以平和心态,在两头跑的忙碌里争取处理好和每一位弟弟妹妹的关系。
而胡亥,平等看不起除嬴政和扶苏以外的所有人,他在跟随赵高启蒙并学习新秦律的生活中慢慢长到四岁。
公孙丽在织造丞起早贪黑工作,经常会趁着入宫汇报时留下看望嬴天明,而后再匆忙离开。
影密卫情报能力日渐增长,颇有掌握百官隐秘的趋势;罗网新得了很多名剑,赵高边接他国刺杀订单边忙着找合适人选执掌。双方在嬴政刻意引导下隐隐对立。
盖聂某天跟随嬴政前往学室,一同旁观公子公主们的课业展示。这没问题,问题在于孩子们展示武学进程时,盖聂看见台下那群前暗卫现武学师父疯狂暗示台上,才猛地想起他还没物色到合适人选当徒弟。转天他就揣上嬴政赐他的渊虹剑,打个招呼跑城外去了。
星魂会时不时回阴阳家,扶苏不清楚他每次回去要做什么,不过好在每次回来都没有缺胳膊短腿。
“你人没事就好。”
扶苏在星魂面前放了一杯接一杯清茶。
之前星魂可着劲折腾,终于试出了他最能接受味道的清茶。此后扶苏就下令甘泉宫不用香料煮茶,各种茶叶却还是多备着的。
毕竟星魂还没试出他最喜欢哪种茶。
而星魂,那么多杯茶他理都不理,只坐地上专心打磨他手上的木头部件。
眼看茶水上覆了一层灰,星魂只是神经质地继续打磨、拼装,扶苏心头沉重。
好吧,他必须承认,不是只要不缺胳膊短腿就能证明一个人没事。
想安慰却无话可说,扶苏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星魂愿意接受他倾听的一天。
在等待中,秦王政二十一年,秦军攻克燕国都城蓟,燕王喜逃至辽东。
燕国灭亡。
这一切乏善可陈,倒是章邯回来以后专门上奏,请求建一所专门收留战后无依无靠的女人和孩子的地方。
女人呢,可以国家直接分配她们去做有功且未婚士兵的婆娘。孩子的话,养到成年随便去哪里做苦力,总归能活。
然后章邯被公孙丽当庭骂到自闭。
章邯不解:“又能帮到那些女人,又能以后多份税收,公孙大人怎么那么生气?”
因为你在当着女人的面,把女人说得好像只有肚子有用一样。
扶苏没有提醒章邯的意思,他已经接了嬴政摊派给他的任务,要他想想回去怎么更好地建立慈幼院。
唉,又要动脑思考了。
——甘泉宫——
回到甘泉宫,无患说星魂还是不说话,跟他搭话也不理人。反正就是半个月多了愣是没出来过。
扶苏倒是不介意星魂不肯出来,人家毕竟心理创伤严重。故而扶苏只是暗戳戳地后悔:怎么就把书房让出去当手工作坊了呢?
唉。
扶苏白天在人前是个好孩子。
请不要误会,扶苏任何时候都是会体谅他人难处的好孩子。只是到了晚间,他偶尔也会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比如今天,为自己把书房让出去感到懊恼+慈幼院一事毫无头绪+半夜睡不着烦躁=必须有人和我一样烦!
所以扶苏半夜三更自己穿戴整齐,抱着奏章冲向了他的书房。
惊醒后的无患睁大一双死鱼眼,一看时辰:子时刚过半。
无患木着脸,冷静告知甘泉宫内众仆侍无需惊慌——他早见怪不怪了属于是。
而另一头扶苏来到书房门口,二话不说抬脚便踹。
“砰!”
效果很好,完美达到了扶苏预想中一脚踹坏大门,吓呆星魂的结果。至于“小孩子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扶苏提着衣摆跨进去。
那种东西不如像月光一样撒在地上,反正满地木屑里面,还掺了不少玛瑙琉璃这些用来做人偶眼珠子的石头,亮闪闪。
就是书房里灯也不点,未免太考验人的眼力了。
三两下用火石点着桌案上的油灯,扶苏又回身去拉坐地上的星魂:“霸占孤的书房这么久,卿也该交点房费了。不过看在卿从前是神童的份上,只要今晚来帮孤看奏章就免了这房费。”
星魂被扶苏拉至桌案前,按着肩膀坐下时荡起一片尘土,直呛得人咳嗽。
扶苏边咳边挥手驱赶灰尘,而后又忍不住大笑:“国师平日也衣着光鲜,怎生沉迷牵丝木偶做一匠人?”
星魂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已连续半月不曾同谁说过话,此刻难免张口结舌。
善解人意的扶苏,看出星魂此时囧境,将奏章推向他:“孤深夜打扰国师安眠,自知冒昧,奈何是国师先占了孤的书房。为显公平,国师不若写篇策论出来,帮孤解了这奏章上的难题,以此两清。”
堂堂大秦长公子,说出这番近似无赖的话语,可谓相当掉份。
但是无所谓,这里没人在乎。
星魂接过奏章,打开一目十行地看。扶苏就在旁边开始了他的小抱怨:“章将军一点不懂女人的可怕,公孙大人听到他说要让女人们嫁给完全不知道底细的兵丁时,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父王同意了建慈幼院,却不满意章将军提出的设想,就把事情推给我。我也不清楚需要做什么呀。种地是让她们合耕?织布是让她们分摊?”
“里面还有遗孤,多半是平民的孩子。让他们无所事事也不合适,但是又不能白养了他们。我发愁得都睡不着了。”
星魂听到这儿不由往外看了眼天色,然后悄悄松口气:还好,早点弄完还能睡。
真写篇策论出来,未免太费时间,星魂只写了两个词:粮食,调度。
递给扶苏,扶苏定睛看去,颇为认同:“大秦如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在所难免,建立慈幼院所需钱粮从何出也是个难题。”
正要问星魂有何建议,写了答案的竹简几乎戳到眼前,赫然是:公子私库。
扶苏:“……”
……倒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作为大秦公子,既然受大秦子民供养,反过来作出一项政绩惠及子民(包括未来的新子民)也是理所应当。
唯一的问题是:“仅是孤一个人的私库恐怕不够哇,妹妹们或许能帮忙,可弟弟们再帮就真要饿死了。”
星魂无语,这人怎么只想到自己和自己一家的?
看了星魂眼色,扶苏仿佛冥冥中明白了什么,明智跳过这条,说起了调度问题。
其实秦国法律已经相对很完善了。
只是相对的,仍然有被法律筛过的弱小人员无法合理获得相应权益。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政治考量:投资是带有风险的。试想,若没有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国家哪里愿意投入那么多钱粮养着一群人。
就拿教学一事来举例,秦国奉行“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秦国的学堂面向全国官吏家中子弟,每位官吏名下名额最多三人可以转为弟子籍,免于服兵役、劳役。学员结业即可派发上任。
即使如此,人数仍然不够填窟窿——填秦国多出来的土地缺少官吏的窟窿。
转弟子籍是普通人上升渠道第一条,还有第二条:举荐。
秦国的举荐制度可谓相当超前,一名官员犯了错,举荐人和审查人都要调查,轻则免官重则连坐。
出了问题,后果可有效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第三条渠道最残忍也最便捷:军功。
扶苏心里直接划掉这条路。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他还能不知道里面水有多深?且不说女人能否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秦国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更何况:六国现在就剩下一半了,军功真不够。
扶苏满脸真心实意的无辜:“除非有特别缺人干活的地方,不然只能安排她们做苦力了。”
星魂:“……”
有时星魂也很佩服秦人,尤其实用至上的历代秦君,用苦力时永远把男人当牲口、把女人当男人用。
心里腹诽历代秦君,星魂手上诚实地写下一串字递给扶苏。
只见“慈幼院”三字被划去,后面是一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最后是“织造丞”三字。
扶苏明白了星魂的意思:“的确,比起可能变成无底洞的慈幼院,还是让她们有活干更合适。正好担任织造丞的公孙大人同为女子,她来做这个活正合适!”
扶苏越说眼睛越亮,看星魂的眼神也渐渐不怀好意起来。
“国师,不如……”
星魂表面淡定,手上已悄然蓄力,扶苏要是说出什么辱人之言,他立马教他知道人世险恶!
“你来写奏章吧!天亮孤就拿给父王,这样咱们两个都可以被夸!”
星魂:“……”
星魂:“?”
就这?
扶苏在星魂眼前挥手,叫他回神。
“看好了,你就把你的主意都写在上面。千万记得写上是我来找你虚心求教,经过交流探讨才有了新主意。末尾要夸我不愧是父王的儿子哦。”
星魂:“……”莫名手痒,想打人。
不过就是想想罢了,星魂也有点期待奏疏呈上时秦王的反应。
是以,扶苏回去睡回笼觉,星魂点灯熬油地写奏疏。
——翌日 朝会——
例行公事般听完了各大臣工作汇报,以及旧燕国土地划分郡县,派往新土地的官员名单,秦王矜持表示再接再厉。
“扶苏,你的任务如何了。”
终于,秦王点了扶苏的名,问他把昨日交给他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嬴政其实很不想点这个名,奈何好大儿目光太过灼热,直盯得老父亲如芒在背。
扶苏出列,奏疏被他双手举过头顶:“请父王过目。”
赵高卑躬屈膝下去,双手取走奏疏,又快步递给嬴政。
打开看了看,嬴政声音不辨喜怒:“寡人竟不知,你与国师星魂相处甚欢,到了向他问策,让他写奏疏的地步。”
藏在隐蔽处的盖聂快速扫视所有人。
殿中诸大臣也不禁心里泛起嘀咕。
国师,护国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