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过来搭话,黑夫接茬,发现大家都是短兵百将,在聊之后的仗可能怎么打。黑夫听了一阵,感叹似的说:“不管怎么打,应当能少死人吧,不是说大王让宫中医者教了很多医师出来随军么?”
听了这话,立马有人反驳:“那医师哪是那么容易教出来的!有钱人家都未必愿意让孩子去学。黑夫百将,你可别听人胡扯。”
“也不一定。”周华摸摸他的络腮胡子,作思考状:“我前些日子,还看见军医队伍了,个个背着大药箱。粗略一看,也有个两百人咧。”
先前那人“呀”了一声,问周华:“那你看见药了没?光有人,没药也不行啊。”
“哎哎,这我知道,听说阴阳家今年主动捐不少药材给官府。我七月份在军医营帐附近巡逻,好几回深夜路过都能听见捣药声。”
“那可太好了!咱们这回要是打赢了,受伤也有人有药的,能活着带爵位回家!”
气氛转变到轻松时,有人忽然问:“那孩子也能当军医吗?我听说有个没到十七岁的小孩在军医里面。”
“小孩子?”
“不能吧?当兵还得满十七周岁呢。”
危险!不能暴露!!
黑夫笑了:“这位兄弟,你少听人胡扯!我可没听说过小孩子能当军医。要真有这种小孩儿,他老师不得把他供起来!”
“哈哈哈哈哈!”
气氛再次松快下来,黑夫却已经退了回去。
季婴凑近刚想问点事,黑夫对着他和几个手下暗暗摇头。他们心领神会,按捺住心底疑问不再多话。
黑夫扣紧铁面,身体看似放松,实则紧绷。他有预感,今夜会出事!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坐得离营帐门口近的人像是发现什么,高声喊:“出事了!大帐遭了刺客!”
营帐内哗然!
一群短兵百将冲了出去,黑夫等人被挤到了后面,等他们终于出帐,却齐齐吓呆。
主帅大帐的辕门处站了一男一女。男子黑衣白发,织金抹额戴在头上,手中奇异之剑立在地上。女子红衣烈烈,妖媚如蛇,腰间缠绕数圈红白色鳞片。
天空还盘旋着一只白色巨鸟,鸟背上跳下一白衣蓝发的俊秀男子,飘散落地。巨鸟不知何时失去踪影,辕门外不知何时彻底安静。
他们三人仅仅站着,就有匹敌千军万马的气势。
但是不对,就三个人,怎么能和四千短兵亲卫对峙?
黑夫挪动身体,看清了他们的倚仗——大片花纹艳丽的蛇。
毒蛇,巨鸟,形制奇怪的剑。
黑夫心底涌起惊奇的念头:为什么会有人闯进秦军营地,还明目张胆站在主帅营帐外和秦军对峙?
这个问题,苏禾也想知道。
顶着易容后的脸,蒙恬给苏禾穿上兜帽披风,在戴上兜帽遮盖容貌时安抚他:“家里特意交代我们照顾好你,别担心。”
苏禾只问:“外面是谁?”
蒙恬:“有点真本事就狂傲的人。”
八名都尉接连出了主帐,李由端的是四平八稳不动声色:“流沙的各位,是打算投靠楚国吗?”
“流沙不投靠任何势力。”红衣女子袅袅婷婷开口:“倒是你,眼熟的像一位故人。”
“本官姓李名由,家父李斯。”
李由说完,表情很明显带了点恍然说:“差点忘了,流沙就是父亲师兄与人合作创立的那个组织。难怪,只是可惜,父亲近些年不喝酒,不常提了。”
红衣女子表情不变:“年轻就是好,连激将法都如此粗陋,我却已不是为这两句话就恼怒的小姑娘。”
李由:“那么请问流沙之主,流沙造访是何原因呢?”
黑衣男子:“我们的雇主设宴款待,指名要流沙在秦军里找一个孩子——我们要刺杀秦国长公子扶苏。”
刺客要杀秦王的儿子,还说秦王的儿子在他们当中,秦军的心明显乱了。
“我有疑问!”
一声大喝从秦军阵营传来,成功转移众人视线。李由看过去,简直要吐血:黑夫你在干什么!
黑夫戴着秦军铁面,高举左手的样子特别傻,尤其是他刻意改变的粗犷声线。然后他就用这声音,大声说:“我从没听说秦国允许孩子上战场!各位!你们听过吗?!”
“没有!我读过书,至今没不知有哪条秦律,是允许孩子上战场的!”
季婴最先回应黑夫的喊话,他甚至特意离远了回应。
“那边的白毛!你是不成心污蔑我们大王来的?我们大王他有钱又有闲,哪会让他儿子来抢我们的爵位土地!”共敖也离黑夫远了些,起手就是一发挑衅。
黑夫汗颜,共敖真不愧是共敖。感叹一下,黑夫掀起铁面,将一只短笛横在嘴边。
“他肯定是!”
周华也如此喊。反正戴着铁面,谁知道他是谁?这么一想,周华胆子大了不少,他喊:“楚国人不要脸了!不敢出城打仗还叫刺客来污蔑我王,他们就是诚心的!”
喊话内容的方向不知不觉发生偏移,很快就扩展成全军怒骂楚人。李由有点傻眼,愣愣想:黑夫真的很有用。
李由愣神时,白衣男子得了流沙之主的眼神示意,飞身向李由冲去!
“咻——”
白衣男子一惊,只能翻转身形,跳跃后撤。抬眼一看,是名戴铁面的弓箭小兵,正拉着弦等他再次进攻呢。
“李、李都尉麾下短兵,南郡小陶,刺客休得放肆!”
……紧张了会结巴的弓箭兵。
白衣男子轻蔑一笑:“我是流沙白凤凰。”
他话未落地就化作一道流光,小陶看不清动作,凭感觉下腰躲过了白凤凰的踢击。
眼睛跟不上速度,身体的反应能力却超过一般人。
小陶借下腰动作就地翻滚,重新站起来继续瞄准白凤凰。
白凤凰:“你只会瞄准?我看你也不像傻的。”
李由提醒他:“因为没有人下令进攻。”
这句话一出,白凤凰惊觉秦军虽戒备,却无一人主动进攻。他再看向流沙之主的方向,发现他身边红衣女子脸色铁青——她的蛇正在与一群不知哪里来的狗对峙。
李由:“我大秦一向讲道理,流沙不妨推了这桩事,左右现在还未出现伤亡,大家还能各退一步。如何?”
时间会在等待里被无限拉长,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里,流沙之主终于收剑:“既然多说无益,退让也未尝不可。”
变故在此时再次出现,军帐里突然传出打斗声。李由被身边都尉拉了一把,躲过一道身影的冲撞。
而白凤凰在半路上就想接住那身影,却被一股冲劲带着撞到流沙之主身前,他一只手就卸去了两人身上的冲劲。
“咳啊!”
“玉麒麟!”
玉麒麟咳血,身体软倒,手中匕首都握不紧。
主帐里传出一道声音:“想必这位也是流沙成员,流沙之主要走,便莫忘了自己人。”
“唳——”
鸟鸣声响起,空中再次出现那只白色巨鸟盘旋。
白凤凰撒出一片羽毛,抱起玉麒麟,踩着羽毛跳到最高处,身体下落时巨鸟刚好用背部接住他们。转头看,流沙之主带着红衣女子也在。
四名刺客乘坐巨鸟远去,地面上蛇群退散,狗们分别追了上去,很快也不见了。
一场刺杀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
八名都尉又都进入了主帐,账内主座仅有易容的蒙恬。
见人进来,蒙恬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们先安静,然后才说:“诸君辛苦了,蒙将军方才报来喜讯,他们已经离开上蔡,现在,在平舆!”
李由最先配合,拱手作揖:“大秦铁骑无往不利,将军果真国之栋梁!”
见状,其余七人也跟着作揖,重复了一遍李由说过的话。
演戏很累。
都尉们陪着蒙恬演了有一刻钟,才得以解脱出了营帐。不过好在该交代的已经提前说过了。
“李都尉。”
出辕门见到黑夫,李由有点苦恼:又得演但是好不想演。
但是黑夫,他向来善解人意,问:“李都尉,您每日喝的药茶,还需要备着吗?”
药茶。
苏禾每天都在泡药茶给他喝!
李由疲惫的脑子猛然清醒,对上黑夫的眼睛,他说:“药茶乃是父亲恩人所赠,仅此一份极其珍贵,本都尉行军打仗生怕谁把它撒了,干脆觍着张脸找主将给帮忙收着了。你什么意思?”
“下吏自然不敢有意思。不过是看您今日离了药茶脸色这样差,打算回去多嘱咐手下人,都别在您面前提起。”
李由欣慰,拍拍黑夫的肩膀,说:“你关中话不熟练,回去以后,我来叮嘱其他人。”
黑夫乐得轻松,真心实意道:“谢都尉。”
至于黑夫私下找好同僚翟冲学关中话,这事李由也能装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