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死了。
李由听到黑夫汇报,一时都没想起来槐木是谁。
但是这时候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黑夫明显情绪不对劲。李由悄悄后退了一点,装出很惋惜的样子,允许黑夫去处置俘虏斗然。
说是处置,真写出来谁不知道是去报私仇?
不过还是那句话,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共敖担心黑夫会放狗(狼)咬人。
共敖还和利咸眼神交流:我看你亭长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利咸:能拦就拦,不能拦撤。这也是你屯长。
共敖赏了他一个白眼。
不过总有人生怕看不到黑夫生气,毕竟有的人,是真享受别人恨他但又拿他没招的感觉。
黑夫暗戳戳想,也许贵族都是这样享受他人痛苦的,比如沦为阶下囚也要疯狂嘲讽所有人的斗然。
“你们这帮贱民,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直视我!真以为能灭我大楚!?待项老将军凯旋而归,尔等都是最低等的奴隶!”
细究起来,楚国一抓一大把的贵族成员里,斗然根本不算出名。
连黑夫老家安陆县的里正,整日里逮着他家欺负,以显耀武扬威,从前也不过是楚国境内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
不过听了斗然的怒喝,黑夫大概知道里正一家到底喜欢什么了。
“共敖,你找几个人进去,把我们的俘虏绑严实了。”
共敖撸袖子,招呼几个同袍一起进去,三两下把人捆了个结实。
“利咸,让你拿的抹布拿了多少?”
“进农居里找出十来块,都放进热水桶里一并带过来了。”
黑夫转头一瞧,说:“倒是正好。”
言罢,他提步踏入牢房。
斗然被绑在长凳上平躺,嘴上仍旧不停破口大骂,实际翻来覆去不过“贱民”两字。在场只有共敖与利咸没被这么骂过,感觉新奇。其他人听了只想打呵欠。
总之就是不管用。
黑夫来到长凳一边活动下左手,猛然一拳打在斗然肚子上,直把人打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到说不出话。
利咸进来放下水桶,心想斗然接下来一定很遭罪。
斗然同样这么想,但是为了防止受到酷刑拷打,他想激怒黑夫换个痛快:“你这黑厮,是来杀我给方才那贱民报仇吗?那就尽管来啊!”
黑夫只是下巴收紧,轻微低头定定和斗然对视,眼神平静如死水,而这对视仅持续几息便让斗然心生惧意。
斗然没有察觉到黑夫的愤怒,这个他从骨子里瞧不起的秦国贱民,一切情绪都如同隔了一层冰面。
隔着这层冰,黑夫带着好奇心肆意打量斗然。然后黑夫问:“鲖阳城外我见你时说我是‘衷’,你却问我认不认得‘黑夫’。我也不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了,你只用说,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利咸脑筋活络,敏锐觉得危险。共敖也放下环抱的双手,向他投来视线。
斗然平躺着挪开视线,表情是一贯的不屑:“想问我的话,怎么不去把你们的郡尉请过来?平白脏了我的眼!”
牢房里几个秦兵眼神交流,认为俘虏实在是猖狂,很想给他一顿胖揍。
被无视的黑夫却不生气,甚至像和熟人插科打诨般的语气和笑容说:“我们郡尉是大忙人,在监督我的同袍们安置楚人呢。不过大人接下来也很忙,得和我们玩一会儿。”
黑夫边说,边从水桶里拿出块湿淋淋还在滴着水冒着热气的抹布,如同街边商贩介绍物品一样笑容满面:“大人你看,小的知道你口渴,专门让人找了水。你可要多喝呀!”
斗然目眦欲裂,刚想张嘴怒骂,湿答答的抹布就整个盖住了他的头脸。
极其深刻的窒息感。
没有以为的抹布的臭味,只有被水淹没的恐惧。
身体发现有可能窒息时,能吸到的一切空气都充满诱惑。同时视线被遮蔽,其他三个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就比如斗然剧烈挣扎也仍可以听到,黑夫在说:“真可怕啊。只要手中握着一点小小的权力,在法律允许的‘私人地盘’上就能随时享受当人上人的快乐。即使因此害死谁,也不用为此承担责任,对吧,高高在上的贵族们?”
“嗬—嗬——”
抹布从脸上揭开,斗然大口呼吸,面目狰狞地死瞪着牢房房顶。
如此剧烈的呼吸声,却也让共敖和利咸同时有可以呼吸的庆幸感。
毕竟方才黑夫话说到最后一句时,看的是他们两个。粗神经如共敖,在黑夫的眼神下,也大概明白了黑夫真正想说的话。
别不把黔首的命当命。
共敖&利咸简直要呐喊出声:冤枉!我们虽然看不起普通黔首,但是这个范围里绝对没有您!而且我们罪不至此!!
完全是被黑夫个人魅力折服的两人,突然对斗然这种自以为高贵的思想深恶痛绝。
斗然全身打颤,看黑夫像在看某种洪水猛兽。
才第一回合,自认清高有气节的贵族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黑夫依旧笑容满面,一副老实农民的样子:“看大人的样子,好像还可以继续。大人知道游戏名字吗?我叫它贴加官,寓意我们都能升官发财,不包括大人你。”
这么一段话,配上欠欠的语气,完全就是在斗然的雷区上欢快舞蹈。斗然忍不住嘴唇发抖,明显想骂人,结果胸口起伏几下,又生生平下去了。
由此可见,有的人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嘴贱,只是没有治他的人。
“呀,大人怎么不说话?我记得没有割掉大人的舌头啊。”
斗然气得咬紧牙关,黑夫却猛地一拳打在他左脸颊上,力道狠得当场打出一颗牙。脸颊伤口被戳中,黑夫掐着他下颚看了两眼说:“舌头完好,牙齿也有点松。难道说大人是为了出去所以想咬死不说一句话?”
利咸眼皮一抽,他总觉得黑夫应该先去找医者看看。
“不说话没关系,我会看大人的反应来判断开不开心。”黑夫又拿起一块盖了上去。
再次窒息,斗然恐慌的心态让他不停挣扎,奈何被绑太紧,挣扎毫无用处。黑夫则是大开嘲讽:“果然还是很开心对吧?我就说嘛,大家都是人,一起玩怎么可能没感觉。”
共敖:……快死的感觉吗?
黑夫又一次掀开湿布,笑着追问:“我们尊贵的大人想好说什么了吗?友好提醒下,只要说出来就可以结束游戏~”
斗然眼睛都快瞪出来,呼哧带喘:“你这……胆大包天的、贱,唔!”
“答案错误!哈哈哈哈哈哈大人我们继续来玩呀~!”湿布再次盖上,黑夫欢快的大笑也完全盖住了斗然呜咽的动静。
共敖上半身靠后,问利咸:“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对不对?”
利咸回应:“实不相瞒,我也第一次见他这样。”神经得让人害怕。
真的很让人害怕。利咸他们一起围观了黑夫让斗然心态破防的全过程,而他们在这期间忍不住依次离开牢房。以至于黑夫终于结束审问出来,还满脸疑惑:“你们怎么没在里面留到最后?”
利咸木着脸:“因为我听到俘虏说内奸可能出在我家族里。”
“还和勋满那家伙勾搭着一起卖国。”共敖补充。
利咸:“剩下的兄弟就别问他们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要命的事听不得也说不得。”
利咸成功收获大家感激的目光。
黑夫阳光一笑:“别这么说嘛利咸,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大夫最清楚,这事你去和郡尉说就好了!”
利咸无语,利咸扶额,利咸放弃挣扎:“让兄弟们‘押’着我去吧,全部,除你之外。”
他算发现了,黑夫一时半会的根本恢复不过来,与其和他待一起内耗,不如他自己内耗。
黑夫爽快答应,目送俩下属前呼后拥地出去,身后是半死不活的斗然。
斗然经过审问,还没从心态爆炸的情况里出来,整个处于怀疑人生状态。他终于明白,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招惹别人的道理。
“喂。”
“啊啊啊啊啊你又干什么!?”
“嘭!”
黑夫闪电一样给斗然一拳,手动让后者闭嘴。
“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吗?”
相比审讯时看似正常的笑,黑夫面无表情就正常得多,虽然在斗然眼里还是面目可憎。
谁家好人审讯完了还要再审一遍的?
黑夫第一问:“贵族的姓和氏,都是从哪里来的。”
“星魂,人和人其实是一样的,哪怕是贵族和黔首。黔首贫穷时只能以物易物,我亦只能以真心换真心,你若实在放不下过往也没关系。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勉强你。”
“哈,贱民!我等祖上皆是有名有姓,伏羲风姓、炎帝姜姓、黄帝姬姓,昔日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臣子,才有了氏。尔等生来就该俯首称臣!”
黑夫黑沉沉的眼里闪过深思,第二问:“既如此,贵族的权力是诸侯给的,诸侯的权力是周天子给的,那周天子的权力,是谁给他的?”
“别想着神,星魂。其实神什么的,在你这等天骄面前也不过虚妄。若神当真存在,岂不叫努力改变一切的人变成笑话?况且,神难道不会像人漠视蝼蚁一般,漠视天下众人的生命吗?”
“自然是神!神全知,神全能!神可以安排一切!只有神能做到所有!!”
黑夫淡漠地看着斗然手舞足蹈,在不大的牢房里走着奇怪的步伐——似乎是楚国独有的祭神舞——然后下了结论:
“神因为人的欲望而存在。”
斗然身形一僵。
黑夫无视,并继续着他的惊天言论:“人需要抱团生活,抱团就需要一个首领。首领带领团体吃饱穿暖是合格,带领团体扩张领地收服一方是英明。可是领地扩张到太大管不了呢?”
斗然眼珠瞪大,身体发颤。
“周天子需要把地盘分出去,分给有能力同时对他有威胁的人。明升暗降,既能让其他人去替他管理过多的领地,又能再次扩张新的领地。”
黑夫盯着斗然的眼睛,又补充说:“要怎么确保这个其他人能不为此而不满呢?我猜周天子,把治理这块地方的权力给了出去,只要臣服他,领地上的事情他可以不管。”
斗然开始不自觉地后退,眼前的黑夫好像真的成了怪物。
“所以为了消遣,就有了恶意虐杀领地子民的事。读书识字的人能处理卷宗杀不得,治病救人的医者能悬壶济世杀不得,才有了针对黔首和奴隶的虐杀。因为杀了他们也能脱罪。”
说完这些,黑夫脸色阴沉沉的:“看来我说对了,不然尊贵的贵族大人不会是这副表情。”
怪物。
天才。
斗然简直不敢相信,向来愚昧无知的黔首堆里竟然会出这么个人。他方才说的话,对任何贵族而言,都是锋利无匹的刀刃。而且逻辑自洽,完美串联每个关键点。
巨大的震惊让斗然两腿发软坐在地上,他不明白,上天怎么能让一个低贱黔首拥有这等头脑?
“你在怕我,就像人面对凶兽的惧怕。”黑夫气场悄然变化,黑色的眼瞳里隐约透露出金色,某种兽类的狩猎本能让他把斗然当成了猎物。
“你这种人,无能还不擦别人的命当回事的人,怎么配当贵族?”
斗然大脑被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刺激,当即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却被一声吼叫给钉在原地——黑夫身后出现一道巨大虚影,主色为黑色,眼睑处、四只爪子和胸前点缀白色,獠牙锋利。
黑夫双眼转变为青金色,与那虚影丝毫无异,透出某种属于神的冷漠。
若是有其他秦人在,就会认出,这虚影正是秦国诸多官吏供奉两百年的天狗,是主刑律的神兽[1]。
“轻罪重罚,刑不避贵[2]。”
音节复杂的一句话落下,天狗虚影一晃而散,又化作一柄青铜斧钺[3]来到“黑夫”手中被高高举起。
斗然霎时间骇的肝胆俱裂,但恐惧使得他两股战战,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看。
青铜斧钺迎头劈砍。
一只精美的铜制酒爵从板车上掉下来。
李由眼尖看见,弯腰捡起扔回车上,高声交代道:“能带的东西不多,每人都捡点值钱的回去,但是别忘了给自己拿吃的,到时路上还得吞金!”
绑着黑布条的秦兵们笑着应“遵命”。
说完他们,就该说利咸汇报的内奸了。李由认真记下事情缘由,告诉利咸:“这件事你不知情,论罪时可以脱罪但是很难,除非你也参与查清内情和抓捕。你先回去让黑夫把那个俘虏处置了吧,不过普通的楚国士兵不用管,杀多了刀要卷刃的。”
利咸等人顿时松口气,高高兴兴领命。
然,牢房方向一声巨响,炸起的烟尘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李由挑挑眉,下令:“放下所有东西,备战!没有军令,不得擅动!”
秦兵们井然有序地找到掩体躲起来。
“黑夫”提着沾血的青铜斧钺,站在塌陷的地牢外。沉重斧钺在祂手中转了一圈,甩去血渍后青铜色如同脱落的墙皮,掉落的同时露出金色。
杀了那帮贵族。
“嘟咚——!”
心脏剧烈跳动。
儿时黑夫一家被里正刁难的画面,与槐木被偷袭杀死的画面飞快闪过,属于黑夫的杀念涌上心头,导致斧钺最后变成金红色。在夕阳的照射下,映照出的人脸带着鲜红血色。
“黑夫”看着斧钺,转而走向东面。需要先脱离目前的状态,找到帮祂清醒的力量。一走就走到了李由带领的包围圈。
李由:……?怎么是黑夫?
包围的秦兵们也有些懵,刚才难道不是残余楚兵反抗的动静吗?他们还以为黑夫不是死了就是成了人质。
但真实情况是,楚兵探出脑袋也很懵。钟离昧鼻青脸肿地侦查周围,确认没有什么人,挥手招呼同样鼻青脸肿的同袍一起走。
该死的秦人,居然蛊惑他们的同胞!
钟离昧挨了顿打,其实不能算多严重,流民嘛,人多也架不住他们没多少力气——哪怕是爆发力。
挨完打,流民们都在城外安置,能吃干粮的吃干粮,老人和小孩先喝粥。他们这些楚兵则是进城随便挖个坑就踹进去了。
踹进去了……
钟离昧咬紧牙关,决定跑出去第一时间要去找上柱国,楚国最强的项氏一族一定能治这帮粗鲁野蛮的秦人!
钟离昧就这样带着一队楚兵,在躲起来的秦兵的视线下,迎面遇上了“黑夫”。
衣服是楚兵的,肤色和五官却是钟离昧见过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秦吏黑夫。
“真是不巧啊黑夫。”钟离昧一边笑一边戒备地挽弓搭箭:“我现在没空和你掰扯当初潜伏安陆县的事,麻烦赶紧让路。”
“嘟咚——!”
“黑夫”一动不动,反而是躲在不远处房顶上的利咸连忙给李由解释了安陆县的事。简明扼要到拢共才说了不出十句话,“黑夫”就突然近身,一脚踹飞钟离昧。
那堵钟离昧刚走过的墙,被砸的稀碎,土块还不停从头顶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