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贱黔首,罪业难消。”
“嘟咚——!”
古怪的音节从“黑夫”嘴里冒出来,明明听不懂,但是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自动理解了意思。
钟离昧艰难爬起来:“你小子说什么……”
剩下的话音卡在喉咙里,钟离昧眼睁睁看“黑夫”举起的斧钺突然发光——不是太阳照射造成的,是实实在在自己发光——狠狠向着自己劈了一下。
矮身翻滚一圈躲过,再回头看,墙壁连带后面连着的好几座民居都塌了。
钟离昧瞪大眼,再次看向“黑夫”的目光和李由一样充满惊讶。
“啊啊啊秦狗去死!”
“嘟咚——!”
一块砖石在空中划过弧线,直直朝着“黑夫”脑门砸过去,可惜还没近身,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反弹。
和钟离昧一起的几个人忍不住退后。他们本来就是进入军队镀金的贵族少年,不管是杀敌经验还是对敌招数,都比不过那些老兵——不然钟离昧的上司都不会专门把人塞进这个队伍。
共敖此时感慨:“还好有这几个楚国的倒霉蛋挡枪,等百将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军功增加一定会很开心。”
“……”
周围人不说话,只默默远离共敖,并继续看钟离昧等人被“黑夫”单方面虐菜。
承担主要压力的当然是钟离昧,可惜他不擅长力量,而再灵巧的速度也无法招架敌人近乎绝对的力量碾压。又一次用两条胳膊架住“黑夫”自上而下的腿击,钟离昧及时收力,地上翻滚几圈躲避后怒吼:“你这小子,究竟是谁!?”
“嘟咚——!”
“吾司掌刑律,名天狗。”
古怪音节直接进入大脑,翻译出不得了的内容,秦人惊疑不定,楚人感到被挑衅。钟离昧顿时又有劲起来,誓要“黑夫”低头。
熟悉黑夫的人——比如跟随时间最长的那几个——都见过黑夫透着刚猛正气的全套武术,而不是现在这副全凭本能和蛮力进行的样子。
联想到“黑夫”古怪的说话音节,李由的目光主要集中在那柄斧钺上。
很古朴的形制,光洁的刃面在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双目圆睁的犬类纹样……似乎,的确是家中供奉的天狗像。
……不会吧?不是说天狗的神犬称号只是先王随口封的吗?
此时“黑夫”手中斧钺发出嗡鸣声,再次把钟离昧等人震得身体倒飞出去,躲在房屋等掩体后面的李由等人,也捂住了耳朵。
“嘟咚——!”
息城外,扶苏正亲手将一碗粥递给饥饿的小孩子,突然心跳剧烈,仿佛有东西在叫嚣要出来。
好在,那碗粥没有洒,而是顺着喉管一路进到小孩的肚子里。
“女人、老人,还有小孩都往前站。”星魂双手抱胸,站姿放松也自带威慑力,镇住一切想搞事的。
一阵风忽然改变方向,星魂猛地看向城门方向,那里扶苏正要进去。
“凡轻贱人命如刍狗者,其身亦当返于刍狗。”
息城内部,无论狼或者狗,此刻均双目赤红,毛发根根倒竖,露出尖利獠牙。周围注意到变化的人们见状话都不敢多说,互相眼神示意着后退。
果不其然,“黑夫”将斧钺狠狠下压的瞬间,一大群狼和狗嚎叫着冲向了钟离昧带领的小队。
有的时候,别看人可以学会很多技能,驯服很多动物。可真要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面对拥有獠牙和利爪的动物,人就像珍贵又脆弱的艺术品一样易碎。
当然了,人有腿,可以跑。
也仅限于还有勇气跑的人。
钟离昧忍着身体各处疼痛,翻身跳上屋顶,还有空拉几个同袍上来,转头却和三两秦兵打了个照面。但由于情况过于危急,双方都来不及考虑各自国家立场,一群大男人在屋顶上来回跑跳能躲就躲。
毕竟是为了活命,不丢人。
利咸却返身冲向放着尸体的板车,那里有穿着楚军衣服的槐木。尸体真的特别重,他特费劲地扒拉着背上槐木一起跑。
不管怎样,黑夫清醒以后,也不会希望自己毁掉槐木尸身的。
——咸阳城——
蒙毅恨不能杀人。
放火烧了赵高新宅的罪魁祸首,在大火烧起来时还明目张胆在一旁观看,被在场的游儌当场抓获。
待大火扑灭,伤者也被医者接收后,蒙毅来不及等待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咸阳令这边。
咸阳令司马欣也同样头疼此事,盖因犯事的是刚迁来咸阳的他国富户。若真是富户倒也罢,偏偏是故韩赵魏三国王室宗亲。
按照原本朝堂上的打算,以后其他被灭国的王室宗亲也要迁到咸阳,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本来嘛,这些人地位等同于阶下囚。但是出于政治方面考量,秦王嬴政是想用善待的方式,给之后的其余几家贵族当个模板,借此表达“只要听话,保你们不死”的意思。
至于富户名头,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连“富户”自己都觉得是被软禁的阶下囚了。而为了防止这群“富户”心理落差太大闹出事端,年节期间的防护是一点没少。
没想到最后,竟意外牵连了秦王身边侍奉多年的赵高。人家好不容易有了新居,接了家里人来住,却一场火烧得几个人都生死不知。
在秦王离开的这当口上,司马欣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那就不要管了嘛!死的不过是几个奴才,奴才的血亲当然还是奴才!难道你们秦国,还要我等给奴才偿命不成?”
话落,有稀稀拉拉的笑声附和他。
为首的青年大言不惭,正是昨日带头闹事,还特意留下观火的人。他一番话惹来大堂内所有人的怒目,更如同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
蒙毅同样愤怒,却理智尚在。若冲动下刻意判这几人重罪,日后被揪住不放,便是坏了大事。
“诸君似乎忘了,这里是秦国。”
稚嫩但平稳的嗓音忽然出现,蒙毅看过去,第一时间俯身下拜:“臣蒙毅,拜见十六公子。”
身份叫破,其余人也是纷纷行礼。
被关押的韩赵魏三国宗室互相对视,也不情不愿地行礼。
嬴乐栖不管他们,进来直接亮出扶苏早就给他的令牌递给蒙毅,后者双手接过,却也不解其意。
“大哥平日便教导我,说律法面前本就不应讲高低贵贱。可他又说法应当容情,否则太过死板。所以本公子觉得,今日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不然传出去,反倒让外人觉得秦国是怕了他们。”
宗室子们自然大惊失色,秦吏们则暗自认同。
本来就是这帮他国王室宗亲故意惹事,都亡国的人了还故意折腾,这不是挑衅能是什么?若不严惩,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还要反过来求他们不闹事吗?
此时那为首青年讥讽:“到底是秦王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
嬴乐栖理都不理,对着蒙毅补充:“具体如何查办,本公子也不通这其中道理。蒙上卿,此事你只管办事。反正,又不是所有亡国之人都如同他们一般不知好歹。”
蒙毅深深一拜,在他国宗室子的叫嚣声里,对嬴乐栖真诚道:“公子知礼明仪,帮了臣等,毅感激不尽。”
嬴乐栖抿唇,说:“是大哥这么教我,你该去谢他。”
蒙毅说道:“长公子教导公子,是在履行作为兄长的职责。可公子学会这些东西,是在对公子自己负责。不过待哪日得闲,臣也是该去向长公子道谢。”
有大王的儿子站出来声援,秦吏们三下五除二给几个主犯堵了嘴绑起来,司马欣也当庭宣读罪状和惩罚,下令要将他们鞭笞一百后收押三月。
“慢着!慢着!你们先别判!”
无患左手抱着胡亥,右手里还牵着一个赵蓉,急匆匆闯了进来。
刚进来,无患松开赵蓉手的同时就滑跪下去,给怀里抱着的胡亥晃得眼晕。尊贵的十八公子认为还不如给他甩出去。
无患大喘气,举起手:“蒙上卿,赵、赵大人那边……人已经。”
蒙毅汗颜,打算先把无患扶起来:“你慢慢说,别急。”
“还是我来说吧。”赵蓉气息很快变得匀长,满脸平静道:“因为大火,我的祖母、父亲和叔叔,都过世了。所以要判刑的话,你们得重新判。”
蒙毅道一句“节哀”后追问:“那赵高……就是你叔父,他去哪儿了?”
胡亥“哒”一声跳到地上,边拍衣物边满不在乎道:“当然去买棺材了,那个冲进火场救人的蠢男人还怕他买不到,专门跟着一起去的。不过那也不重要。”
一枚令牌被胡亥抛给司马欣,后者接过一看,顿时骇得手都在抖:玄色黑龙暗纹令牌,嬴秦王室的图腾纹样阴刻在正面。
这是嬴政亲赐的令牌,臣子拥有,行事可先斩后奏;公子拥有,见牌如见王。
司马欣立即下跪,双手捧着令牌举过头顶:“臣为咸阳令,愿听命十八公子!”
嬴乐栖目光盯着那块令牌。那令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大哥嬴扶苏那里,想来他们一众公子公主,只有大哥和十八弟两个人有。
正这么想,忽然间和嬴胡亥对视,嬴乐栖不受控地瞳孔收缩,背后惊出一身汗。
胡亥妖冶异瞳微眯,小脑袋转回去,甜甜的童声轻飘飘定了接下来的一切:“涉事之人剥夺一切身份,从重从速处罚,和他们相关的血亲严加看管。如有贿赂之举,查抄所有财物充入国库。”
蒙毅,司马欣俯首领命。
犯人都被迅速收押,蒙毅亲自带一队甲兵去抄犯人的家,赵蓉由专人带走做详细记录,司马欣没事干也很有眼色地招呼无患离开。
整个大堂,只剩下嬴乐栖和嬴胡亥兄弟两人。
人一走,胡亥就自己跳上桌案,晃着小脚丫:“十六哥哥不在学室读书,怎么有兴趣跑出来,我记得你没有熟人在宫外吧?”
“十八弟,你不就是我的熟人吗?”
不想回答问题,就把问题抛回去。
“我当然是了。”胡亥嗓音甜腻,语气带笑却充满恶意:“我可是做梦都想十六哥哥早点去死的熟人呢~。”
胡亥讨厌乐栖。
或者说,胡亥平等讨厌每一个分走他拥有的“爱”的人,哪怕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和姐妹。
简直就是扶苏的反面。
柔和应对锋利恶意,不起冲突。
乐栖尽力避免和胡亥对视,语调平稳:“十八弟以后开玩笑可要注意场合,传到父王和大哥那里,我要当恶人的。”
弱小时,尽量借他人的势保全自己。
“噗嗤~”
胡亥忍不住笑出声,讥讽的语气如刀:“十六哥哥,原来你不止脸长得像陵笤公主[4],连她的懦弱都学了十成十。”
乐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倘若身边没有给你撑腰的人,即使愤怒也不可以表现出来。
乐栖松开手,尽力尝试放平心态。胡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再过段时间,父王应该会带着大哥回来了,嬴乐栖,你说大哥到时会带什么礼物送你?要不你去陵笤公主墓前把自己饿死吧,这样我就有两份礼物了!”
乐栖:……
嬴乐栖忽然间也笑了:“十八弟,我一定会努力活着。”
兄弟俩不欢而散。
韩申仍然死命拽着赵高不放。
韩申是墨家游侠出身,借着公孙丽的关系早就在嬴政那里交了底。现在是借住公孙丽家的客卿兼秦吏预备人员——别问为什么还没通过大秦公务员考试,问就是题目太难。
不过砍价很简单,韩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顺利买下三副棺材。上下抛着从赵高身上摸出来的钱袋子,韩申开始打听哪里能买到好的刻石师傅,寻思给刻三块墓碑。
“不用给三块碑的钱,我只收两块碑的就够。不过别急着谢我,你朋友脚流血了。”
“啊?”
韩申回头往地上看,才发现赵高早拖着血脚印不知走了多久。
“有病吧你!受伤了吭都不吭声!”
其实,赵高自己都没发觉的。韩申给他找了地方坐着,脱了鞋一看,鞋底不知何时磨破,两只脚的脚底磨得血糊了一片。
韩申花赵高的钱,跟周围的人家买了盆和干净的布。等借上热水,让脚泡进去,赵高才木愣着说:“我本来,今天就打算换了这双鞋的。是我娘说,她给我做了新的,我才没买。”
韩申半天没说话。
赵高方才不知疲倦跟在韩申身后,像是失去所有知觉,一声不吭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说不清是想什么,就是从听见医者说母亲和兄弟已经死了开始,赵高觉得自己的魂还没回来。
脑子里浑浑噩噩,看见韩申破衣烂衫,发梢还有烧焦的痕迹。赵高猛地想起,是韩申两次冲进火场救他的家人出来,而他还没有道谢。
于是赵高忽然站起,又差点朝前栽倒。韩申很嫌弃地把人按回去坐下:“听清除了赵高,你现在有什么事儿都别急,我身子骨硬朗着,不差你这一时半会儿的补偿。先把你老娘和兄弟打发了再说,好不好?”
不好。
韩申是游侠,找机会还人情就是了。可是还有蒙毅,欠他的人情超级难还,轻了人家觉得不值,重了赵高自己就得先纠结死。
韩申也坐下,他想了想,问:“你那个侄女,过几年也该及笄了,不想想怎么安排?”
侄女,赵蓉。
赵高:“没安排,等她读几年书,我就让她去考女官。大王过两年,应该会把这事交给长公子。我是想等的。”
等回家换新衣新鞋,听母亲的唠叨;等长公子回来去找他道谢,说多亏他的奏章,他能和家人一起住新宅;等赵蓉及笄,给她准备一份及笄礼;等母亲身体好转,大哥和小弟治好旧伤,就请假去城外踏青……
那么多事,怎么就起火了?
“先把小姑娘记在你名下吧。我前些日子背秦律,说女娃娃得有直系长辈照顾,不是亲的也得记名,要不就得多交税。”
“那医者说了,孩子身上没毛病,就是心里头可能过不去这事……行叭,我看你也是个过不去的。慢慢来,有啥事你得先活着,孩子还在呢。”
“呵。”
赵高惨笑一声:“你说得好像我不是我娘的孩子,我侄女不是我大哥的孩子一样,那他俩怎么都没活。我小弟还没成婚,指望我给他说亲,也没见他为他未来的妻子和孩子活。”
“他们自己都没好好活着,怎么反而要你来劝我活。”
赵高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说完眼泪就不停流。
韩申避开目光,把布巾和钱袋放下,托打石碑的师傅抽空盯着人,就远离了赵高的视线范围。
也没有离得多远,韩申在一个确保自己能听到人喊他的地方停下,坐下来看夕阳。
夕阳其实不好看,但是在韩成[5]眼里,十六公子乐栖沐浴在夕阳里,好看得不像话。
“日后,你当我的伴读。同吃同住,同生不共死,你觉得如何。”
韩成:……冲你这条件,我高低得尝尝咸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