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左手按在长公子胸膛,莫名的不安让扶苏身体轻微颤抖,他试图挣脱,却惊骇发现无法调动任何力量。
祂压制了我的力量。扶苏看向祂的眼,恍惚有种被看透的恶寒之感。
而在祂的特殊视野中,扶苏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散发着透亮蓝光的心脏。
一片光在祂掌下亮起,心脏被攥取的剧烈痛感让扶苏不可抑制地发抖,脖颈处青筋迸发。仰头试图缓解痛楚时,扶苏眼瞳闪过奇异光芒。
不过这光芒飞快消退,犬形星宿图如烙印般留在扶苏身上。
“黑夫”看着扶苏似乎还想张嘴说话,却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连带着半空被定住的武器也是,叮铃咣啷地全掉了。
………………
巨大的沉默蔓延。
人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同样,刚遭受了一场酷刑的扶苏也拿不准。
“公子”,扶苏看向星魂,后者正指着他胳膊示意。
扶苏低头,发现手臂轻微发痒,扶苏迟疑着查看被咬过的伤口,发现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伤就愈合不见了。
“呃……头好疼。”
听到动静,星魂当即挡在扶苏身前,但黑夫只是揉揉脑袋,问:“二位贵人,你们没事吧?”
在黑夫抬眼时,扶苏注意到他的瞳色恢复了正常,可是表情,明显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盖聂,西边查出什么了吗?”
盖聂:“禀王上,斥候探查过数回,并无异常。”
嬴政单手托腮,查看刚汇总交上来的战利品清单,心思却不在上面:“真是奇了,寡人分明觉得那边有东西要过来。”
盖聂只是将青铜烛台移了移位置,又挑亮几分烛火,宽慰:“王上御驾亲征,帝国军队自然一往无前,不会有任何妖邪之事。”
“但愿如此。”嬴政写下批阅文字,又看起战报,终于展颜:“王老将军和李信汇合后一路捷报频传,倒是李信,在这儿跟寡人抱怨他没有用武之地来了。”
“李小将军尚且年轻,日后王上定然用得上他。”
嬴政:“那也是以后了。眼下嘛,盖先生的献策也给寡人引来了不少骂你的奏章,先生怎么说。”
盖聂故作惊讶:“居然还要臣来作答,难道王上不是早有对策?”
“那是寡人孩子们献的对策,怎么能算是先生的。”
盖聂右拳打在左手心上:“既如此,臣是该引咎请辞了。”
“想得倒美!”嬴政笑骂:“寡人的堂姐令铄挺着大肚子去忙活招揽老弱妇孺的事,你却在此想临阵脱逃,一点不像鬼谷弟子。”
“王上谋划多日,有了办法不用却来先吓唬臣下。”盖聂回击:“一点不像虎狼之君。”
嬴政听了,和盖聂一起笑,笑得捂着肚子向后躺倒。
公子高躺在地上,两眼望天:“死老天干嘛让庄稼比鲜花都难伺候啊?”
公子将闾蹲在地上回复:“因为庄稼是人每天必不可少的粮食,插花却是咱们这些王室中人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是我们明明没有多消遣。”
“那是因为你一开始抱着逃课的心态,而且二哥,你把我也拉过来逃课,理由是我课业平平。”
公子高:“后悔了,我想回去读书。”
“可以,只要你手上磨破的茧子不疼就可以回去拿笔写字。”
“……刚才我就想问,老四你几乎在蘸着血在写字了,到底在写什么?”
公子将闾:“写我们当初在十六弟面前说大话,在秋分时节挖土埋种子,一整个秋天不管还在立冬时节给种子浇水,结果种子连带土块都结了冰。直到今天装傻子问了宫外的老农才知道的大部分种地技巧。”
公子高终于坐起来:“我们一定要记下这么丢脸的事吗?”
将闾扔下笔和竹简:“那我们要在下次无知犯错的时候仍然去宫外装傻子吗?”
高一时哑口无言,丧气地又躺了回去:“我们还不如等大哥回来让他笑话。”
将闾:“能别说梦话吗?大哥只会把咱们当成示范,再让其他兄弟笑话咱们。”
“有区别吗?”
“有啊,你说的大哥只存在你的想象,而我说的大哥存在于最可能出现的未来。”
兄弟俩说完更丧气了。
“其实说起来……”将闾沉默一会儿,说出他认为更重要的另一件事:“那老农说的大部分我都有点没听懂。”
高扭头,眼中震惊:“合着你刚才就记了咱俩丢人现眼的事吗?”
将闾理直气壮:“我一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二没有过耳不忘的本事,三还没听懂他说什么,当然没有记得。”
“那也不是你说一大通结果毫无用处的理由!”高气得翻身起来揪住将闾衣领咆哮,后者照旧一副冷淡模样,平静提醒:“你不觉得有人能做到我刚才说的事吗?”
高:“……?”
高顺着回想了将闾前面说的话,过目不忘+过耳不忘+能听懂一切的头脑=扶苏
“对呀!”高开心起来,道:“大哥不就是那种脑子好使说啥都明白的聪明人嘛!”
将闾再次提供关键线索:“而且大哥的甘泉宫有书房,比他寝宫还大一倍的书房,他最喜欢呆里面悄悄进步。”
高立刻放开将闾的衣领,抚平褶皱后友善道:“四弟,我们一起去大哥的书房,看看有没有农事相关的书怎么样?”
将闾先是木了两秒,然后才人机一般扬起笑脸:“好呀二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去洗洗怎么样?”
“当然了老四!”
兄弟俩和谐相处的一幕被看尽,侍婢们退避三舍,躲在廊柱后神色变幻。
菱余则盯着那片土地出了会儿神。
作为甘泉宫曾经的掌事宫女,菱余也见证过那里繁花似锦的时光。现在,花园空出一大片做了公子们体验农事的玩具。
是的,菱余认为那是玩具。
至少在甘泉宫的所有侍婢眼中,一开始是十六公子乐栖的玩具。
后来被十八公子恶意毁坏,成了二公子高说大话的佐证。
一群人见到公子高拉着公子将闾,把土地荒废一整个秋天时毫不意外。毕竟在他们看来,王室公子是不会真的把这个当做一项任务来必须完成的。
可是现在算什么?
两个王室公子,居然真的跑去外面找老农请教怎么种地,还现在还要为这个去专门翻书学习。
假的吧,秦国除了长公子,竟然还有其他王室成员会关心黔首的生计?
菱余满心怀疑,又忍不住期望是真的。
“菱余姐姐……”
菱余回头,叫她的是甘泉宫现任掌事宫女——芸[1]。
芸是个面相和善的女子,虽家境贫寒,但也有几分胆识在身。
芸:“菱余姐姐,原来的房间刚叫了几个人去收拾,今晚要留下来一起说说话吗?”
菱余摇摇头:“不必了,如今长公子不在宫中,你这掌事宫女还是想想怎么应对诸位公子公主的好。”
闻言,芸苦笑:“姐姐,哪有你这样挖苦人的?”
早在最开始,长公子扶苏的仁善之名就在咸阳宫的所有宫人中传遍了。似乎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见了他便生不出任何厌恶,听了他的话语便生不出任何不敬之心,看了他的眼睛便仿佛再也看不进任何其他人。
可与之相对的,是宫中其他公子公主的各种调皮捣蛋。
不过也难怪,谁让他们前面看多了天赐的乖宝宝,就以为小孩子都是香甜无比的糯米团子呢。
芸今年十六岁,自诩是个成熟的大人,有时也招架不住宫中这些活泼的公子公主。
“真的很希望长公子能尽早回来,大概世上唯有他能如常面对一切了。”
“长公子不一起吗?”
黑夫漆黑眼珠流露出真实的疑问,扶苏保持礼貌微笑,只说:“孤可以去坐李郡尉的车。”
李由:“……?”
李由懵懵地从自己车架上下来了。
老实讲,这是李由第一次知道扶苏会使用自己的王族特权,毕竟他从前听到的都是长公子扶苏与人为善。
扶苏叮嘱星魂:“离黑夫远点,惹不起我们躲得起。”
向来自诩天才的星魂轻轻点头,借着衣袖遮掩,两个半大少年手拉手安抚彼此。
这真的不能怪他们,任谁发现周遭所有人记忆都出现问题,罪魁祸首还疑似假装正常都会被吓到。
另一边的黑夫骑着马,表面一切如常地指挥队伍阵型,实际也心乱如麻。他其实是知道自己刚才失控了的。
仅仅情绪不稳,体内便涌现神秘力量化作斧钺,身体也被陌生的其他灵魂控制。还有长公子的血……若是没猜错,恐怕对疗伤有特殊效用。
难道王室成员都有这样的能力?
那未免太逆天了。
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他身上的犬形印记……该死的,不会就是为了防我用的吧?
早晚把身体里另一个人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