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的降生一定需要母亲,人的成长却不一定需要真正的父亲参与其中。
可能还是需要的,因为我生命里担任“父亲”一角的,是年长我七岁多的大哥扶苏。
秦王政十七年,大哥生母被打入冷宫一年后,狱中的舅父韩非突然暴毙。后一道消息送到母亲耳朵里,她当场晕厥,我才在她肚子里呆了六个月,就必须出来,否则我们母子都活不下来。
母亲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我,但这只是开始。
由于在韩国时便过得不好,母亲身体早年亏空得厉害,是嫁到秦国后,王后芈晴精心照料才好了很多。
可惜女子分娩不亚于过鬼门关,母亲又是受惊早产,最后她力竭昏迷,我气息微弱到宫中医者均摇头叹息。
“你们先去救陵笤公主,这孩子也是孤的弟弟,最后一程,孤来送他。”
大哥这么说,医者便蜂拥而上,去抢救母亲。
母亲最终被救活,而我也奇迹般平稳活着。安分躺在榻上休息的母亲侧头,看到小小的我被包在襁褓之中,眼泪不住地流。
她太苦了。表面上是韩国公主,实际上唯一的厚待只在她出嫁前的半年。来到秦国处处小心,唯独王后给了她庇护。
而母亲生产时,王后早已被废,救她和她儿子的,是王后的儿子。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弟弟显然有福气,想必孤也得多过来看看,好让他日后多分我一点。”
大哥其实不信这些,他这样说,只是暗中敲打想克扣我们母子用度的宫婢。
母亲当然也明白,但是她不能领情,她乞求大哥将我带走。
这个时候,王后被废导致秦国朝堂上的楚人派系成了一盘散沙,连带大哥也地位变得特殊。
并且,母亲还是听到舅父死讯才受惊早产的。舅父已经为了韩国百般算计,被父王厌恶。
几乎失势的长公子,若再和韩国的人接触几次,只怕真的要出事。
最后被一并带走的,还有一个舅父为我取的名字——乐栖。
取自诗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我不懂我素未谋面的舅父,怎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毕竟我诞生在母亲十七岁所有的血泪里,她不会快乐,我也不会。
王后大权旁落,掌管父王后宫的权力落到了我大姐姐华嫚手上。她和大哥同岁,生母却对她多有苛责。借着这份小小的权力,大姐姐成功摆脱了她的生母,也和大哥亲近了许多。
“虽然我知道乐栖需要喝药,但是未免太多了吧?”
大哥也无奈:“实在是没有办法,问了两个乳母,都说乐栖不喝药就没劲喝奶,喝药就占了肚子撑得喝不下奶。只能给他一半药一半奶地喂了。”
我一岁前,都是这样离不了药的过。
秦王政十八年,我两岁时韩国被灭,后宫里刚好有位胡姬难产过世,还偏偏生下个天生异瞳的男婴。大姐姐急忙来找大哥,宫中有大部分事务她刚接手,故而没有父王的命令,哪个都不敢擅作主张教她其中门道。
是以,大姐姐只挂了个名头,真正办事的其实是父王派的人手。
“别慌,我去看看。”
那个时间段,出生的孩子会变得情况很特殊,因为前朝才传来韩国灭亡的消息,后宫怎么样都不会有大过前朝的事。
但是快九岁的大哥抱着那孩子,众目睽睽下找到父王,恭贺他得了祥瑞之子。父王自然大喜,给孩子赐名“胡亥”,就这样带在身边养着。
而大哥回来,很平静地手把手教大姐姐怎么处置可能嚼舌根的宫婢和内侍。
可能是早产的原因,我虚弱到一岁多还得泡在药罐子里。医者数次看诊,一再要求不能让我吃食里见荤腥,说这样兴许能活得久。
大哥点头赞同,送走医者,却转头就让人把肉全捣成肉泥,然后煮粥喂给我。
后来我问大哥,为什么当时不听医嘱。大哥放好书卷然后说:“就是因为体弱才要吃肉,你本来就底子虚,光喝补药虚不受补,才是真的活不长久。”
大哥每天喂我肉粥喝,又每天带着我到处走,走到母亲所在的宫殿把我放一天,到点再带我回甘泉宫。
母亲生下我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不说,自己也缠绵病榻。但是大哥带着我来回走了一个多月后,变成大哥白天牵着我过去,傍晚就是母亲牵着我回甘泉宫。
“长公子说得对,就是体虚才要吃肉,才要锻炼。乐栖,以后娘也这样,你要听长公子的话,知道吗?”
我不想说话,但是母亲确实因为大哥时常造访,才可以吃到带荤腥的饭食。毕竟韩国灭亡,母亲身为韩国公主,难免会处境尴尬。
大哥很聪明,父王安排的课业,他都完成得很好。大哥也很心细,记得每一个大小节日,提前准备好所有要送的礼物,又在节日当天给甘泉宫的下人们发赏钱。
“很不错嘛乐栖,你这个月长半两肉,还比半年前长高了半寸。”
他甚至会专门记我的体重和身高。
连我的喜好和习惯,大哥也特意记下。也不止我的,大哥的书房里有很多特殊的书简,记的都是重要的人相关。
可实际上,大哥只有要在上面写东西的时候才会打开,其余时候他对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二
人生的前四年,我在大哥身边待着,完全感觉不到父王的存在。
直到大哥落水。
父王当时并不在咸阳宫,他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大姐姐第一时间赶到,雷厉风行关了青阳哥哥禁闭,又责打了他的生母。
好在大哥没事,他吐出呛到的水,就及时清醒过来。
可我的好日子却突然过得飞快。
大哥醒来后时常魂不守舍,有时他看到我会突然想不起来我是谁,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说是逗我玩。
他没在逗我。
我能清晰感觉到,大哥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他记得周围人的一切,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没到那个关键节点就想不起来。
但是多年习惯,成了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坐在一起用膳,大哥会很自然把奶酪放在我面前,叮嘱我不可多吃。
虽然大哥一说完就会愣神,但我会当做没看见。因为我很高兴,尽管大哥记忆出现问题,他身体也记得爱我。
然后,我还是在大姐姐的安排下回到母亲身边。
“咸阳城里,有几户人迁了进来,是以前韩国王室的宗室子弟,算你母家亲戚。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提早接触也不是坏事。你们先去观察一下,有冲动要闹事的报给我,有性子安稳的你们看着帮就好。”
帮助所谓母家亲戚,我其实相当无感,母亲也很无感。可我无感是因为没见过,母亲为什么也无感?
母亲表情很难过,她说:“因为我就是在韩国快要活不下去了,才拼命来秦国嫁给你父王的。”
在咸阳街边,母亲对我说起了过去。
由于生母是低贱的宫婢,韩国王族和贵族都认为母亲低贱,是污点。可又因为生父毕竟是韩国的王,韩国普通民众都认为她高贵,把她供起来不敢靠近。
实际上,母亲过得很不好。
同样是韩国公主,姐妹们都能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偏偏她过得拮据,拿得出手的首饰都没几件。
到了十五岁时,韩国掌握大权的姬无夜求娶公主,和秦国指名道姓要求韩非出使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当时首要被推出来的人选,就是母亲,和母亲的姐姐红莲公主。
母亲说红莲姨母是韩王的嫡出公主,从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貌美得不似人间应有之色。
所以韩王第一反应,是想让母亲嫁给姬无夜的。
我问:“那你怎么又嫁给父王了?”
母亲很是沉了默一会儿,挠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那天难得穿得漂漂亮亮去了宴席上,本来是想多吃点好的,突然听说自己要嫁人,就直接摔了酒爵说我不嫁。”
当场给韩王没脸,那很勇敢了。
但是细想之下又不对,我问:“他就这么让你嫁父王了?”
母亲摇头:“我不止摔了酒爵,我还当场大骂你外祖治国无能,你舅父死板不知变通救国,你姨母蠢笨被金银蒙了心。最后骂姬无夜有胆子专权没胆子篡位,嫁他不如嫁秦王,好歹那是个王。”
我:“……娘,你真的很勇敢。”
“不过匹夫之勇罢了,儿啊,以后说话可不能像娘这样得罪人。会没人愿意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