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娘,你就算说好话,难道当时会有人帮你不嫁给姬无夜吗?”
陵笤歪头想想,笑了:“你说得对,他们还真不一定帮我。”
我跟着母亲在咸阳城游荡了一天,见到所谓母家亲戚后,双方都很尴尬。母亲叫不出他们都是谁,他们也和母亲不熟。尴尬的气氛里,我问母亲:“娘,哪个是你说的红莲姨母?”
提到姨母,所有大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母亲顺势问起她的姐姐,亲戚们却面面相觑,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们说,母亲离开后,红莲姨母被逼下嫁姬无夜,成婚当晚激烈反抗,闹出了弑夫这样大的事。但是鬼谷传人卫庄出现,说是姬无夜当着他的面编排鬼谷子,所以杀了人的是他,还要求韩王安直接让他当大将军。
鬼谷传人确实有点东西,但是韩国积弱已久,所有坚守在秦国的铁蹄下完全不堪一击。新郑城破那日,没人找到他和红莲姨母的踪迹。
总结来说,他们早就生死不明了。
我不知道母亲当时是什么感受,但她回宫前抱了我很久,像要从我身上汲取什么。
这一年,母亲常带着我出宫走动。也是这一年,我的父王终于出现了。
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父王的马车出现在宫外,我隔着遥远的距离,从马车飘动的帘幕缝隙,见到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身体里另一半的血脉没有让我动容,我只是更深刻的认识到,我的父王只是大哥一个人的父亲。
同时我也认为,等将来大哥坐上父王的位置时,他也会有这样令人不可直视的威严气度。
三
父王回来不久,母亲就死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只是和过去一样出门,又和过去一样走在回来的路上。父王派的人在和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抖开一条白绫,勒住了母亲的脖子。
“娘——!”
母亲买的许多小玩意儿,叮铃咣啷掉了一地。我扑过去又抓又咬,无济于事。我又捡起最锋利的银簪朝他们刺过去,反而是我自己被震出去。
等艰难抬头,母亲停止了挣扎,那些人一松手,她就软软倒了下去。
一切都在我的眼前发生。
我拼命跑,在冗长的宫道里大喊。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我第一时间想到大哥,最后却撞到大姐姐。
大姐姐和大哥一样,都是很靠谱的小大人。我没多想就抱住她大哭:“姐姐!你帮帮我,我娘刚才带我回来,她被白色绳子勒住不动了,你帮我带她去找御医行不行?”
大姐姐不动,她狠狠推开了我,眼神冰冷:“闭嘴吧乐栖,你娘已经死了,和我母妃一样死到不能再死。”
我被吓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大姐姐的宫装上也都是血。
这一天的最后,我是在大哥怀里捋清了一切。
父王查了他后宫里所有女人,发现有很多都在虐待他的孩子,少数没有虐待的,则在背地里接触母国派来的探子,试图出卖一些机密。
证据整合下来,父王下令,后宫里除了打入冷宫的王后,其余诞下子嗣的女人一律格杀勿论。
父王的命令无人质疑,我那些早年被生母虐待过的兄弟姊妹甚至亲自动手,帮助杀了她们。
可像我这样没被虐待过的,由于亲眼目睹母亲的死,都是大病一场。
大哥抱着我一直哄到深夜,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我大睁着眼毫无睡意,眼泪流太多,眼眶就干涩无比。
即使屋子里没有烛火,我也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了大哥的脸,真的和父王很像。分明是一样凌厉的长眉凤目,大哥的五官轮廓却柔和,二者糅合,带着雌雄莫辨的美。
想到父王,想到母亲的死,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恨。
但是窝在大哥怀里,摸着他的面庞,想到母亲逛街时的笑,我又真切感受到爱。
不过我爱的大哥也没有快乐,母亲死后不到一月,王后芈晴也过世了。
母亲曾对我说,王后是个顶好的人。她在韩国一直渴望的姐妹亲情,来到秦国遇见王后才得到满足。
当时听,我还没有反应。
现在一想,这不就是我和大哥吗?
我缺失了来自父亲的爱,来自兄弟姊妹的关怀,最终都在大哥身上得到弥补。
大哥才是我生命里担任父亲角色的人。
四
大哥离开咸阳,我才知道胡亥的威力。
我真的不能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胡亥这种又坏又有精力的小孩。
记录的账本、精美的酒器、训练用的弓弩、手雕的木像,美丽的刺绣手帕……
我们越珍视什么,胡亥越要毁掉什么。
为了不被怀疑到他头上,胡亥甚至能半夜不睡觉,拿七哥青阳的墨块磨出非常多的墨汁,一半倒在四哥将闾的鲤鱼缸里,一半倒在我辛苦种的地里。
四哥的鲤鱼是为了养出一尾最漂亮的,七哥的墨块是想送给大哥的,而我的地里有一小块是陵笤花种。
现在好了,大家的私人收藏也好,各自准备想送给大哥的礼物也好,全都吹了。
大哥不在,没人给我们撑腰。
父王不在,没人能镇压胡亥。
世上最糟糕的事情不亚于此。
五
有时候,我也会坐在母亲的坟前,想母亲会不会后悔生下我。
这么想不是因为别的,是我有几个兄弟在惊惧中夭折了。
大姐姐他们都被各自生母虐待过,所以互生怨怼。我不但没有被虐待,还在大哥的保护下过得很好,可我也无用,没能救下母亲。
母亲可以十七岁用尽力气生下我,我却只能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
她才二十一岁,若她是男子,早该如我舅父一般才惊天下。
不过舅父有多厉害,我全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才刚要出生。
姨母有多漂亮,我更不知道。她生死不知时,我还在一边喝药一边吃肉地锻炼。
母亲过往的一切我都不清楚,我想知道却不敢说。一说出来,胡亥就会出现,把一切都毁掉。
我怎么会有胡亥这样的弟弟?我又没得罪他。
哦,原来和得罪没关系,胡亥就是单纯看不上除大哥以外的我们。
听到胡亥能熟练背出《商君书》,我们一群人都傻了——没听说十八弟天赋异禀啊?
可是看看胡亥交上去的空白策论,我们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大姐姐说她会把这事私下告诉大哥,但是我们不能有任何议论。
我懂,无非就是父王不想让我们当中出现能威胁到大哥地位的。就是看不出,胡亥竟然也有这等觉悟。
因为我时常认为,胡亥就是我出生在世上的报应。他总能精准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又在我得到的前一刻轻易毁去。
包括我为祭拜母亲做的绢灯。
绢布破碎,灯架断裂。我如胡亥所愿没去母亲的墓碑前祭拜,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亲弟弟欺负到只能躲起来哭。
所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得争一争。
大哥不可能永远都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大哥身边。我得有自己的人,组建自己的势力。
这天地之大,不能没有我嬴乐栖可以立足的方寸之地,也不能没有我嬴乐栖无法容身的屋檐。
我想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