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是黑暗的。
森林会吞噬所有人。
但,只有一个例外。
动物们永远可以进出森林。
所以,当一个无名者,一个没有名字,并且不认为自己是人的孩子踏进森林。她和那些动物一样,刨土,吃草和野果。
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发现了无名孩子,却无法将她纳为己有。
无名孩子的病,渐渐好起来了。
森林开始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它确认,孩子是喜欢它的。和人们对待它的态度不同,这个孩子非常,非常喜欢它。
森林用暴雨教会这个孩子找到树洞躲雨,用狂风教会这个孩子找到叶子做衣服,用猛兽教会这个孩子如何狩猎。
孩子在它体内成长着,成长着。
可是,森林也有无法做到的事。
·
又不再搭理柠,跑到作者身边,向她发出邀请:「我们来一场丛林冒险吧!」
作者说:「有道理,也许可以找到飞机残骸。」
和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偶探险需要勇气。鼻子会长长的人偶最后变成了人。但又想……她不希望是这种结局。
是的,她其实,不否认柠的观点。
如果幻觉成真,如果,一个具有思维和自我意识的幻觉成真,那的确是一件可怕的事。
至于她现在,只是在摸不清状况不得不四处乱转时给自己找点乐子。
不然多无聊?
真要问为什么,就是。
她的浪漫全部死光了。和柠唱反调是因为她高兴。怎么说呢……宇宙是好,但是,那种,每天泡杯咖啡,写故事,重复一成不变日常的人生,也不坏。至少能在想死时去死。而不是在荒岛上四处乱转。
这里植被茂密,一棵棵树望不见顶。阳光几乎无法穿透茂密森林落在地面,但是却多雨。潮湿环境造成了物种多样性。
又在地上扒拉出两根长树枝,飞快地,“刷”一下伸到柠眼前。像是要把她刺个对穿。
柠眨巴眨巴眼睛,握住那根离她不过几寸的树枝:「穿食物用的?」
「你试试。」又没有解释。
作者走走停停,好像真的在找她的飞机残骸。每个冒险家,说不定都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于非命,这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要是怕死,怎么还会去冒险。
过了一会。两人走了一会,一会,很多个一会后。
柠喘得越来越厉害,再也……走不动了。
「你……你知道……会走不动……怎么……不早点说是拐杖?!」最后一口气说什么喘不上来,柠差点背过气去。
又笑而不语。
没错,是嘲笑,「你用我的体质做参考,我能不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我们会不会迷路?」
「本就没有路,你能迷路到哪里?在幻觉结束前我们随便走一走。」
在密林中行走的感觉就像穿过一场梦。世界除你之外空无一人。
「爬到树上能不能……」柠说。
「能死。」又笑意满满,「树上长着青苔,没有攀岩工具,你大可以试试。顺便一提,你要是死了,没有晚餐我只好吃掉你。你最好祈祷天黑之前我们能找到水源和住处。」
一束光照射在树上。
光线下,树叶是生机蓬勃的新绿色。然后,像素色块时间到。
一部分叶子挂满红色色块,树下土壤遍布褐色色块。
褐色色块延伸向密林深处,实在很可疑。
……刻意过头了。
柠:「它有没有可能是血。」
又:「说不定是排泄物。」反正她根本没说这是什么。像素游戏不就是这样,画面细节全凭想象。
柠看着色块陷入沉思,「……便血?」
「这样下去恐怖游戏会变得搞笑!」又倒是生气了,「专业一点好不好,没准森林里有自动贩卖机。还会给我们个免费温泉。你以为是什么,有人在原始森林开店吗?如果是贩卖商会的假货,吃和不吃有什么区别?」
「话说回来,你的作者呢?」
作者不见了。可能是边走边停,忙着和柠吵嘴,这么大一个人偶消失不见都没发现。
没捡到芝麻还丢了西瓜。
「啊。」又重重叹气。「森林,森林。」
用商量口吻对森林说:「给我个提示,好不好?总不能同伴一个个失踪,你不怕垃圾污染吗?人是最会产生垃圾的小废物。」
又已经确信自己是神志不清了,从昨天夜里就是,没准这个梦没能醒来,没准一切都是她病入膏肓时看见的幻觉。
森林发出风铃声。
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沙沙沙。
谁在说话?
「人啊。」跳舞的树向两人招手。
柠揉揉眼睛。树还在跳舞。
「……」又挣扎着说,「我们得修改一下规则。从现在起,所有会说话的东西,我要自动把它们描述为‘人’。」
没错,在那里左摇右摆的,不过是个绿衣服女孩子。
「你是谁啊。」又敷衍地问。
「我是……森林……」无数叮叮当当的铃声回答她。
「有事?」又继续问。
「你……给我……带一个孩子来——等价交换……我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可是我要找的不是人。你说等价,她不是人。」
「那,那就……」森林仿佛拥有智慧一般,「带不是人类的,不被当做人类的孩子来。」
……外观是人类,实际上,不是。
不被作为人类认可,不被看作人类。
又接受了这个挑战。
「她怎么样?」又指着柠。人她这里没有,不是人的东西倒是有一个。
「……她,她……」森林好像指令出错似的,吭哧半天没说出话来。
「喂!」又抓住那个绿色女孩子,接触之下,对方身体冰冷,既不是人类皮肤触感,也不是树木粗糙表皮……是金属。
森林到底,是什么?
「有人来了!」柠看向树后。
又松开手,一步两步,缓缓后退。
第三步时,锋利斧头闪烁寒光出现在森林身后,
一大堆绿色色块像多米诺骨牌一哄而散,噼里啪啦全部掉在地上,变成分离的像素色块。
这么描述比较好。
森林倒下了。
背后,那是……
「天使?」
穿着红裙子的天使,手持利斧,她认出又来了,「你们也在。我需要木柴,砍一些回去。」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叮叮当当声从身后,四面八方响起,森林在另一棵树上重新出现,所有林中树木同时舞动枝条,卷起一股风,
「罪人,叛徒……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那个无名的,无名的……」
天使一斧劈倒那颗发出怒吼声的树,把所有愤怒舞动的枝条都砍了下来。树枝脱离树干后立刻失去水分,变成干巴巴的柴火,被天使抱在怀中。
「你,你看不见?」又问。
「看见什么?树太大啦,只要树枝就够生火。你们要去我的营地吗?森林……有点危险呢。」天使和善地说。
眼前情况类比同意豺狼虎豹其中一方邀请。
又同意了:「谢谢你,那我们走吧。」
然而,她……可是在宇宙中。那还怕什么?死都不会哦。
天使向另一边走去。
「快走。」又让柠快跟上。
柠……柠没动。竟然在皱眉,眉头皱得很深。死死盯着离去的天使。「我——我不明白,它,它……她?是什么。」
「嗯。」又拉着柠,应一声。这事她也知道。
「她身上充满邪恶力量。或者说,负能量。」柠跟着又,盯着走在前面的天使小声说,「多到让我察觉。」
「可是,这是很正常的。」又说,「大人们身上,不是经常有负能量?她们没办法像孩子时一样快乐了。」
「不一样。我能察觉到她。」柠摇晃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看得出她心烦意乱。
「我知道,你察觉到她了。这意味着你从存在形式上肯定,她是一个‘人’,也就是,你认为她是同类。」又当然明白。
「不是啊!」柠急得摆手,「她,她不是同类,我从来没见过她!」
「……」又一字一句说,「柠,不要,永远不要只看外表。相信你的直觉。你认为她是同类,那么一些事就会暗中发生,只有你认为她是同类,你定义她,一些事才会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既然你在观察我,那么就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相信她最后一定会是我们的同类,这是我的魔法。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个魔法吗?」
「你用了魔法?」柠惊呼,不得不退让,「那……那好吧。我承认,我们遇到的,所有不该出现的生命都是同类。」
「作者也是?」
「也是。」
柠和又达成共识,道路前方,成片成片树木掩映下,一栋……海滨酒吧样式的临时房屋,出现在眼前。
「随便坐,喝水。」
天使招呼两人后劈柴去了。
屋里很黑,能看见像是大雨将至时遍布雷云的天空,窗外投进一丝光,投射在桌面上,桌面上的光被水杯挡住。
屋中景象,在摇曳的风和厚重云层中明明灭灭。
那杯水,是蓝色的。
劈柴声不绝于耳。
「喝。」又举起水杯。
柠学着她的样子也举起水杯。
咔擦!
闪电落下。
叮。又碰了柠的杯子,「干杯。」她轻声说。
忽明忽暗的光中,灰发少女压低声音,只用气音而不是声带说话,加上这种阴沉氛围,给柠带来极度不适。
「为什么干杯?」柠固执地问。
「敬不愿长大,却身体成年,然后……英年早逝的人。」又喝下蓝色的水。
没什么味道。
「可是你没成年。」柠也喝下那杯水,她感到辛辣,辣味在喉咙堵住所有想说的话,但她还是把想说的说出口:「在宇宙中,你永远不会成年。你是还差两个月满十八岁的你。你可以永远是孩子,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冒冒失失,莽撞不知分寸,没有人会责怪你。你看余愿她们为难你了吗?你做了那么多人类不会做得出的事,这些人为你承担一旦失败的后果,没有人责难你。」
是的,又总做奇奇怪怪的事。
也许在内心中……她还是想当一个孩子。
永远被爱着的,被珍视着的孩子。永远能够听童话故事。
可是……所有能讲童话故事的人,已经是……成年人了。
劈柴声不绝于耳。机械式地每间隔几秒响起一声。
又慢慢喝完那杯没有味道的水,瞥见杯底浮光晃动。
「没有人能永远是孩子。正是因为作者深知这个道理,才杀死了她笔下的,那个孩子。在孩子还未长大前。」
她并不喜欢讲童话故事。童话也是现实。
抽真空的现实。
而,没有人能在真空中呼吸。
「来吧,」又伸手邀请柠,「要下雨了,我们去当个孩子。你好,十七岁的我。」
柠还想说什么。可是,她的那杯水太辣了,她的喉咙痛得不行。只得……沉默无言地牵着灰发少女的手了。
她,参考灰发少女的身体,也是,十七岁呢。
路过还在劈柴的天使时,又递给她一颗柠檬弹珠:「收下吧,谢礼。」
她认为,天使看起来还是个少女,没办法拒绝亮晶晶的东西。
劈柴声没有停止。
天使说:「不必了。这里并不是我的房子,我借用这里。在荒岛上如果人们不团结起来,会死的。你们是要出去找食物吗?那可以找找看有没有动物会吃的果子,那些果子没有毒。」
……如果人们不会进入森林。怎么会知道动物不吃有毒的食物?
又把柠檬弹珠强硬塞给天使:「……你还是收下比较好。我的意思是,你不算一个大人,没必要按照大人的规则礼尚往来。这是孩子时期的交流……就只是这样。」
小孩子很喜欢分享好东西给朋友。或者说是炫耀。
于是天使不得不收下。
又和柠踏上旅程。
柠边走边往地上插树枝,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七扭八歪的。森林本就阴暗,加上这些树枝,看着像邪教仪式会场,原本还能看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怕迷路?」又的嫌弃溢于言表。
「才不怕呢。」柠还在插树枝。
「有指南针就好了。」和柠不同,又散散漫漫的,也不在乎自己能走到哪。至于食物嘛,找得到是好,找不到就算了,不吃也不会死。
「这种阴沉的下雨天,没下雨时空气会传来很多味道,比如,饭菜香气,焚烧炉烟味,种菜的泥土气息,捕捉飞虫时的鸟鸣……」灰发少女慢悠悠说着这些很有生活气息的事。
「你……」柠一直觉得灰发少女身上看不见什么生活气息。灰发少女是不识人间烟火,非常固执,只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
柠没想到,又也会理解这些需要融入人类社会生活后才会知晓的体验。她的那些资料中会说出这番话的人,往往已经不再年轻。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体验?」又反问,轻轻一笑,「我的那个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种菜了,花草树木是真的,但是,没有野生动物。城市中的都是些机械仿制品。你能看资料,我也能看。那些……是活在很久以前时代的人,留下的记录。啊,说起来,在我那个时代,即便是机械,有很多动物也只能在图片上看见。这是唯一见到它们的途径。」
「为什么?」
「灭绝了不知多少年。机械需要很精密,要完全模拟出生活习性才像,已经失去记载的动物,如何复原?」
柠。原本此生无缘去真正亲身体验人类社会的柠,在一场大雨前,连她也不知某处的地方,听灰发少女说这些彼此都不曾亲眼所见的故事。
「嗯,对了。给你看游行吧。」又想到很好玩的事,「我有一些改变宇宙的力量,做得到。」
「我们,还在宇宙中?」柠的感官被模糊,自己也不能确定,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如此自信。
「猜我看见什么?」又问。
柠:「什么?」
又:「机械鸟。我们还在宇宙里,你这个大傻瓜。」
游行开始了。
奇奇怪怪的动物经过面前,与彩带,波点装饰共舞,像是游乐场游行般,只不过那些游行是人类穿着玩偶服,此刻是动物们灵动地表演。
长脖子的鹿,大象,长腿的鸟,爬行动物,像人一样的动物,色彩鲜艳的动物们,穿过面前。
鸣叫着,嚎叫着,带起一阵风,穿过树木,随风来,随风消失。
是,很华丽的景象。没有任何一只动物撞倒树木,它们真的只是幻象。
直到幻象消失,柠眨眨眼。
「我不明白,你,你……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这么不可思议的地方,为什么你说自己是疯子,应该整个世界都是才对。」
「哈哈。」又笑着,从背包里拿出她的笛子。
下雨啦。
悠扬笛声在雨中传来。
天色阴沉得可怕,雨淅淅沥沥,逐渐转变成暴雨。
又吹起一首悠扬悲伤的歌。
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河流,浅浅的河,两人沿着河走。
河……是纤细的河。大概,时而形成,时而消失。
从方向来看,这条河穿过黄沙。其实,海边黄沙,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截断过来,于是奇怪地方出现在宇宙中。海岛就像彗星一样,是从哪里复制过来的真实场景。
「这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这条河,到头了。」
两人在河边眺望,雾蒙蒙的雨,河流曾经穿过沙漠。但最终消失。
因为人们杀死了什么,从错误中找到正确的事。‘正确的事’。
海上高地留下,沙漠成为深井。
当然,那是在未来。
「我想想。」又摸着下巴沉思,「来泡雨中温泉吧!」
「你好抽象啊。」思维跳脱的灰发少女,能够随心所欲改变宇宙。没点配合力,跟不上她脚步的人会觉得呼吸困难。不过柠也只是一说。她大概能推测出一点又在想什么。
就是,随心所欲。
雨下得更大。地面倒映天空,天地夹在书本缝隙间,翻开时,景色连成一线。
地上出现一抹泉水。
还有。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