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想泡水果来吃。用吃了会引起幻觉的东西不太好。」又心满意足，心情好语气也变好了点，催促柠快点下水，「是温的，像我们这种小废物泡不了冷水。」

大雨中泡水果来吃，还挺好看。

雾蒙蒙的雨，五颜六色果子在水中起起伏伏。

柠被推着迈入泉水中。

泡进热水，感觉……一天的疲累都得到缓解。

是很奇妙，很奇妙。独属于人类的体验。是啊，柠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她知道同类们不会感染人类疾病，知道幻象出现。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因为忧心忡忡，显得神经质不安。

此刻。泡在水里。

尤其是看见灰发少女心满意足舒展神情，无视暴雨，享受幻象时。

……变得安心许多。

哈哈哈哈。

又泡澡淋雨。开心极了。幻想出来的食物和商会买的差不多，可是——

大雨中一边淋雨一边吃东西，又说，

「我觉得自己像个野人。」

「是很像。如果有绳子，你会荡来荡去。」柠任由自己泡在水中，精神松懈，意识模糊起来……

高空中，红色的，长翅膀的……女孩子飞过来了！

天使也穿着红衣服，不过天使没翅膀。

是小怪物！

又抓起果子丢到柠头上，命令：「你被我打了，快点躺下装死，否则等会真死了。」

「这能有用？！」柠根本不相信简简单单一个果子就能要她的命。

「有用的，因为我做出形式上的动作，在这个动作之后可以把你看作真的死去，就是说只要你躺下，现在相当于死了。快点装浮尸，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高空坠落。」

好吧……

一时间，水面多出两具尸体。

在雨中，静静漂浮。

浮水会让人做梦。

她在梦中，无数次重新回到同一个场景。

仿佛场景中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从未长大。

是个有点可怕，有点难以回味的梦，却总是想要记起的梦。

有时，回忆着，回忆着……反而，忘记了……

「喂！醒醒！」

谁，谁在晃她？！

她睁开眼睛。黑发的。黑色眼睛的女孩子，比她大很多岁，在面前。

「你那是什么脸啊！」女孩子拍打她，「看起来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是谁？」

听完这句话，女孩子要哭出来了，不敢相信，「什么？！」

「我是说，你是谁。」

「喂！你一定在逗我，你在骗我了，对不对！」

「我骗你做什么。」她觉得女孩子真是莫名其妙，她骗一个陌生人做什么。

真奇怪。

「可，可，你，明明是你带我来这里的！那个东西飞走了，小怪物飞走了！别再骗我了……这会让我很不安……」

她对待女孩子的态度堪称冷漠无情。

「你真奇怪。但我对你不感兴趣。」

说完，她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掌心，忽然……多出一个圆圆物品。

「你的背包！」女孩子在身后叫喊。

她把手放到面前，手中……

物品：「柠檬指南针」。

用途：永远指向想去的地方。

表盘是半颗竖着切开的柠檬，柠檬上镶嵌指针，指针指向正前方，箭头刻着小小的柠檬。

她摇晃指南针，指针直指向前。

所以一直向前走就会抵达目的地。

森林中，两个相差无几的身影一前一后，无论后面的人怎么追赶，前面的人都无动于衷。

「你很吵。」她说出第二句话。

她面前，有个洞。

那个吵吵嚷嚷的女孩子在她身后，看不见这个洞。

「你理我了！」见灰发少女停下脚步，柠以为是终于回想起什么，正待兴奋上前，灰发少女拉住她的手。

踹了她一脚。

「现在，你可以永眠了。很吵闹的大姐姐。」

最后是灰发少女在洞口越来越远的脸和莫名其妙的话。

双*走在森林中。她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好像是森林，但是树木高得看不到顶。听说……很久很久以前，远古人类存在时，有原始森林，那些森林里长满高大的树木。还有些部落居住在里面。

她要去上课，钟声响起就要出现在教室里，如果她不到，姨妈会生气，把她关进没有光的房间。

可是这是……这里，哪里有钟吗？

还是说，这里是姨妈制作出来的，什么新科技设备？

不知道。但是这里不能没有钟。

每天，当你没能完成任务时，都要跪在这里，用头抵住地面沉思。

你要感谢是我给你生命。

……如果她没能按时出现。

一旦次数积累得太多，变得没能完成任务，就要在那个黑色房间里跪下来了。她必须，必须重复抄写家规。

家规不能用电子屏幕。

家规必须亲手抄写。

……那么，她撕掉，家规就会不见。

她，可以撕掉。

每次这样想时，姨妈的影像在脑海中屹立。

有一次她觉得生气，撕掉了。被姨妈好一顿打，然后，仅仅是下一秒。完好无损的家规重新贴在墙上。

那时候……看见家规重新出现的那时候。

稍微、有些绝望。

无法，无法逃脱。

这里，什么都没有呢。

倒是有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在砍柴。

没有房屋，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人类消失了的世界，她可以……做自己吗？

不想去上课，不想面对姨妈。她有点想要个妈妈。姨妈说她就是她的妈妈。就是说这辈子她只能有姨妈作为妈妈。

但她明明记得……她不是，找到了一个妈妈？在哪里，在哪里找到了一个？只要一个就好了。

这个世界，真讨厌。什么都没有。

重新回到那个洞前。

既然只有个洞。

跳进去，就能离开世界。

「……」你怎么跳进来了？

柠是很想这么问，但她没有。

事实上，她距离落地也刚过不久，这个洞非常深，想象无伤坠落的过程比垂直降落耗费时间。

她躲了起来。

她觉得灰发少女很不对劲，就像——对，就像个小孩子。

她跟在跳进洞来的灰发少女身后，看对方像个小孩子走走停停，在地上看见什么都会停下来观察。

对方还是小孩子时，是个可怕的人。

拥有长大的身体，和幼年思维，也是一件可怕的事。

以上两点是柠的想法。出于诡异现状，这两点很难一起想到的想法同时出现，并且在脑袋中共存。

考量之后，柠得出结论。

据她所知有一种人类疾病可以解释这种现象——

……失忆症。

很远的远处回音朦胧。也许是黑暗中的错觉，总觉得远处有动静。

从洞口处跳下来是条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通道内不是全然漆黑，有微弱的光，可见范围非常低，只能看清自己脚下有没有东西。

路边偶尔长着几株花草，走在前面的灰发少女时不时停下来揪这些草的叶子。

柠仔细看过，又摘走了叶子，留下开得正好的花。

像是，不管发生什么，世界是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探索游戏。

说到底，柠只是……看见一个越来越释放天性的小女孩。

灰发少女给自己编了草环戴在头上，是个孩子的她，比即将成年的她开心许多。

只接受过冷嘲热讽的柠从未在灰发少女脸上见过如此灿烂笑容。

……感觉，不知说什么好。

柠知道为什么人不能永远是孩子，她的资料里有很多素材，许多人描述孩子是如何长大，很少人描述大人如何变成小孩。

人们不太愿意想象时光倒流。

也许，是不允许？

宇宙拥有自己的思考方式，柠开始越来越贴向人类。

当灰发少女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她就要自己思考。

路在变宽。没有植物。

出现了……分叉。

灰发少女在交叉路口，前后左右各有路延伸进黑暗。

首先，为何会失忆？

是有诱因？

灰发少女往每个路口深处看看，交叉口呈圆形，是十分标准的圆，她看起来对哪条路都不满意。

……那会怎样？

如果没有第五条路，她还不是要走上其中一条。

动了。

柠眼睁睁看着灰发少女在某处一踩，

「……？」

地上出现一个方盒子，上面……好像是个拉杆。

有这么高科技的东西，结果启动开关是个拉杆？！

资料对不上，柠持续疑惑。

圆形交叉口掉了下去。

掉……

柠跑到如同切割机扫过露出来的平整洞口边缘，这哪里是洞，简直是口井，切割整齐的圆形洞口，灰发少女，灰发少女就这么掉了下去？！

柠跳了。世界不给她机会辩解，她跳得很痛快。

漫长的坠落。

升降平台动静不小，在脚下轰隆隆响，让乘坐者怀疑会不会有去无回。

下落得柠直想叹气。

宇宙中没有洞，没有电，没有小怪物，没有天使。

如果在宇宙中发现了洞，请一定要跳下去。

……？

？！

她的意识在涣散！就在刚刚，意识被篡改，变得不再是自己。

现在的灰发少女，并不是，她自己？不是失忆？

还没等柠想出来答案是什么，升降平台发出一声巨响，落到底。

柠很想知道灰发少女为什么走向地底深处，鬼使神差靠得更近。

两人向通道深处盲目走去。

柠听见声音。

有东西在叫她。

这个空间在说话。还是森林的声音。

说，过来，过来。什么的。

通道尽头是堵墙。

灰发少女一指身后跟来的柠，「她不行？」

柠僵住。灰发少女……知道。她跟来这件事。而且非常执着要把她献祭出去。

「我们……我们就不能改变这种想法吗？我还有其它用的。」

眼看要被送出去，柠试图和又沟通。

「因为这时候你有用处。」又说。

「你明明不记得我了。却……却不在乎我是谁？」

「我在乎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对我有没有用。血缘和人情在我这里行不通，再说，世界早就不再依靠血缘关系运转，每个人都是能源，成为对世界有用的人再来说这些白日梦空话也不迟。希望那时候你还能说得出口。」

说就这番话的灰发少女，是个活生生的怪物。

这一瞬间，柠好像看见个怪物小孩。她透过时间看见那个五岁的孩子。

穿着符合大人喜好的衣服，有时被打扮成可爱展览品推出去给客人展示，无人时则一身阴沉的死板衣服，在钟声响起准时上课。度过每一天。

是个活在人世间的，聪明的小怪物。

小怪物长大，穿过时间，变成疯子。

她遇见她。

就好像她早在……

很多年前。重新回到小时候的不是记忆，而是真正的时间，早在那时，她便与幼年的灰发少女相遇。

森林终于想好答案，对柠敞开怀抱。柠不情愿走入墙壁露出的缺口，墙壁四周无形中升起许多直通黑暗的石柱。

灰发少女趁机扔出圆溜溜玻璃珠，抓起柠就跑。

墙壁收缩，森林咆哮着发出指令，红色女孩子冲出来，挥动翅膀笔直冲向二人。

·

没有名字的孩子在树丛前蹲下。天使，她的天使……说话了？

「你头上戴的花，好漂亮啊。」

树丛对她说，「可是，你为什么要用它遮住眼睛，你还看得见路吗？」

「我……」孩子吞咽口水，她的声音那样沙哑，没有天使的好听。

清干净喉咙，确保再没有口水堵在里面，孩子才说：「看得见。我，我不靠眼睛看路。而且，花为什么不能戴在眼睛上？森林把她的花戴在任何一个地方，我是森林的孩子，这些花是森林的花。」

「我听说，森林里很可怕，我们不能摘它的花……」

……所以，这个东西不是她的天使。

「那你要摸摸看吗？」无名孩子凑近树丛，让眼睛上的花看起来像长在树丛上。

灌木丛哗哗响了几下，孩子期待地望着。

灌木丛抖来抖去，露出一小片白色裙摆，紧接着，是一截手臂。

无名孩子期待着。森林从来没有手臂，没有手指，树丛的手看起来柔软极了，没有尖锐指甲和倒钩，她很想知道被这样柔软的手指触碰是什么感觉。

那只手忽然停住。

「有人！有人在喊我了。我要回家去。」

还没等无名孩子阻拦，手臂缩回树丛中去，树丛抖啊抖，无名孩子看见一道白影从后面闪过，倒退着，借助其它树木遮掩，跌跌撞撞退到森林外面去。

「……好啦。」

她坐在树丛旁边，决定等下次树丛长出手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