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森林里有吃人的神，不然，按照森林吞噬生命的频率，早该遍地白骨，可是一些侥幸从森林逃回来的人说，森林里有很多奇花异草，没有白骨。

不管怎样，向这样的森林献祭准没错，森林，是活着的，

森林在呼吸。

听说有些夜不能寐的人会在某时某刻感受到，土地和所有地上生灵一样，有自己的呼吸频率。

森林会因为献祭感到高兴。森林中的神会因为生命流逝而感到喜悦。

森林外的人们在献祭同类的生命后，将会得到很久风调雨顺，如果天气不好了，就再选人进去。

巫祝世家因此长长久久世代延续，人们保持和森林的距离与敬畏，一晃几百年过去。

群居而生的部落变成砖石砌成的房屋，森林外围建立起城镇，人们不再挤在一个山洞里生活。

有人能够适应，有人不能。即便是在千万年后，仍旧有人梦想返回古代。

不能适应的人总会越来越少。这是一份历史，属于巫祝世家，记录着祭品，天气，森林的变化。

·

柠的面前，是那根绳子。只要像下来时一样抓住绳子，就能回到上层。

她试过，想象绳子是升降梯，想象一切应该有的步骤，她记得之前的迷宫中灰发少女和她强调过要想象细节。

但……她不具备这种能力。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根绳子会是升降台。

这些在她脑海中，根本是完全不相关的两种东西。

柠抓住绳子。

绳子带着她上升，她回头看灰发少女。

灰发少女……心不在焉？

有点像等待途中无所事事，用脚踢地面的人。柠很少看见灰发少女这样不专注。

对视了。

灰发少女在对视的瞬间露出笑容……不对！不对！

脑中警钟大作。

惊恐在看见笑容重新出现的瞬间，席卷柠的脑海。她……她！灰发少女，并不是宇宙中的她！

宇宙中的灰发少女无时无刻不在微笑，即便遇到糟糕的事也会保持笑容，但是……幼年时的她无法完全控制表情，在注意力分散时会忘记保持微笑——

灰发少女，是，小时候的她。

……从什么时候？

柠僵硬地抓住绳子，她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动。这根绳子现在完全依靠小时候的灰发少女来操控，不是柠无法相信，而是，而是……对方的思维和记忆现在停留在幼年时期，人类幼崽……差不多是万物中能量最少的存在。没力气，没有太多智慧。

柠不敢动。她怕只要她稍微颤动这根绳子，就会打断灰发少女现在本就不专注的思维。

她，害怕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立刻发现？这次失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等柠能够用意识催动产生念头时，是的，她的绳子……她握住的绳子在颤抖。

她不敢刻意做出动作向下看，怕和灰发少女对视，她只能粗略扫视四周，根据升降发出的声音和一闪而过的灰黑墙体来确认此刻高度。

她的脑海中自动补全脚下景象。

下方深不见底。也许，灰发少女还是心不在焉。

也许……她们会掉下去。

绳子，绳子——停了？

有微光！

是上层地面！

大概二十米的上方，有微光！

她……她要过去。

她要过去。到地面上，然后把灰发少女拉上去。

柠小心翼翼看下方，她不敢。就在脑袋无法控制向下看时，她闭上眼睛。

走。

一只手向前伸出，沿着绳子向上，

抓住。

另一只手挪动，向上。

抓住。

抓住。

挪动。

挪动。

黑暗中的风擦身而过，风中传来精灵低语。

喂，你在这儿做什么？

柠慢慢爬着。

手臂在失去力气。

身体忍不住发抖。

风拖住她，摇晃她，她手中只有一根绳子。

她忽然想到，灰发少女在某次迷宫中失去视力走过独木桥。

那时……柠认为没什么大不了。宇宙是没有两只眼睛的。宇宙规则就是宇宙的眼睛。

物体。

对，风被什么遮住一半，下半部分没有风，再上面风声猛烈！

柠睁开眼，用尽力气扒住圆形洞口边缘。

她费了那样多力气才把自己从绳子上挪到地面。

……绳子！

柠立刻抓住那根绳子，终于敢向下看。

啊……灰发少女，仰头看她。

两个同样咬住灯笼的人，互相对视。灰发少女眼中没有一丝活力，像行尸走肉，柠抓住绳子。

瞬间，重力拖着她下坠。

柠抓着绳子，拼命向后拉，一场拔河，拔起的是生命能否延续。

一点，一点。

拉上来。

灰发少女的灯笼在黑暗中闪烁，那双眼睛冰冷，没有神采。

一点，还有一点点！

灰发少女，动了。

她吐出咬着的灯笼柄，光源失重而下，消失在坑洞深处。

柠的力气到达极限，再也无法抓住绳子，她扑上去，扑到洞口边缘去抓离她几步之遥的灰发少女。

抓……抓住了！

灰发少女轻微皱眉。视野旋转，向下方倾斜。

灰发少女眉头皱到一块，失重感包裹二人，灰黑色墙壁飞速向上滑落。

「坚持住！」柠的脚，被抓住。

已经坠入深渊的两人被倒吊着，一点点拉回边缘上方去。

柠牢牢抓着灰发少女，身后一双手握住她脚踝，她抓着灰发少女重返地面。

回头。

柠……第一次看清，这个‘人’。她终于明白灰发少女说五官写着‘人’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柠傻笑。

这不是傻笑。而是，劫后余生的人们，常有的自我保护状态。这时候她们什么都不在乎，只会傻笑。

柠笑着笑着，头忽然很痛。

不对，是脸颊很痛。

灰发少女……还是个孩子的灰发少女，打了她？！

在生气了。很生气的样子。

原来，总是微笑的人生气起来是这个样子？

被打了。

打了好几下。

很痛。

好痛，为什么，为什么打她？

为什么还要打她？

柠好想哭。

柠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没做错什么……」

打了她几巴掌的灰发少女神色冰冷：「你应该抓绳子，利用周围的凸起物作为滑轮分担重力，而不是第一反应去抓我。」语气那样冷淡，好像她们从来不认识。

「那如果我没抓住绳子，坑这么深，你掉下去了怎么办啊！」

带着哭腔的无助话语，抱着膝盖痛苦的人。

在灰发少女面前。

「那我也不会死，你没有受伤，可以去外面告诉别人我在这里等待救援。如果你也和我一起掉下去，那我们只能在坑底待到死。这种环境下你别想伤口会自己恢复，我们只会在溃烂感染中苟活，直到迫于伤痛主动放弃生命。」

「你……你为什么，这么冷静？」柠哭得泪眼朦胧，声音细细，她……她真的很希望能够回答她问题的灰发少女回来。但是，如果是个孩子，是个孩子的话，就要，就要和她多聊天……

哭着的，哭的时候会声音变细。楚楚可怜的，特别好欺负，让人很想打。灰发少女漫不经心挪开视线，没有再动手。这就算还过一部分债。

柠耗尽所有力气。如果不是灰发少女打了她，此刻她很可能瘫在地上喘气，缓慢地等待体力恢复。然而被打了就会痛。

相比之下，那些怪异的情绪，比如，一些信任，被辜负，或者感到安心，侥幸，超出自我预期的期待，坏事被证实之下，让她意识到好事更加遥遥无期。

怪异情绪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却根本不知道情绪为何出现。同样不知道那些可以统称为情绪。

于是因为情绪作祟，柠……很难再对灰发少女表达什么了。

她只知道，小时候的灰发少女，是个不像孩子的……怪物，争强好胜，利用旁人。然后，柠由此意识到一件事。

……人，不会轻易改变，是吗？

那为什么，宇宙中的灰发少女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柠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

然而灰发少女不给她机会去明白。打了她之后，灰发少女再也没看她了，好像对作者很好奇。

「你是谁？」灰发少女问。

「冒险家。」作者说。

「真巧，我也想过以后逃离姨妈时当个冒险家，去保护区的无人星球躲一阵。要在野外生活需要研究进货路线，星球什么时候处于封禁状态，还要购置卫星定位设备，对了，听说无人星球上有许多保护中的遗迹，专家们希望通过无人状态让它们留存到下个文明……」

柠从这一段话听出来，幼年期的灰发少女对作者比对她感兴趣得多。难道，这时候的灰发少女不知道……她口中的作者是什么东西？

「既然是保护区，那你怎么进去？」作者问。

「保护区也需要维护嘛。只要有人进入那我就有机会，混进去。」

见两人聊得投机，柠有点不是滋味，渐渐落在后面。

地上，有蘑菇。明明刚刚还没看见……？

可能是空气潮湿，啪地一下就出来了。

柠趴下来看长得很高的蘑菇，

蘑菇一褶一褶，颜色异常鲜艳，穿着小裙子，形状漂亮……

哎呀，那里有个圈圈都是蘑菇。

听说站在蘑菇圈里会有好事发生！让灰发少女恢复原状吧！

柠兴高采烈站进去。

……什么也没发生。柠不信邪，趴下来看这围成一圈的漂亮蘑菇。蘑菇也看她。

柠打了个大喷嚏。

「……」不高兴。

柠撩起衣服，把蘑菇都采了，用衣服兜着，路上看见漂亮蘑菇她就采，等前方看见建筑影子时，灰发少女回头，与装满一大兜蘑菇的柠对视。

柠的脸映照着五颜六色蘑菇，显得神采奕奕，嘴里还咬着半个红艳艳的斑点蘑菇。

「……这你都敢捡？」灰发少女上下打量柠，那表情简直是在问，‘你是个大白痴？’

柠把半个蘑菇咽下去：「辣的。没有看起来好吃。」

「……」灰发少女自觉离柠远一点。

柠更难过了。气鼓鼓挑出个蓝色蘑菇，愤愤咬一口。

作者看见看蘑菇眼前一亮，「这东西……真能吃？」

「能，只不过是蓝色的，不影响食用。」柠一边吃一边说。

「蓝色这是外星人的食物。等会肯定看见看不见的东西。」灰发少女离得更远了，「你晚上得自己睡才行。」否则什么吾好梦中杀人，不知等会夜里该有多美妙。

「对啊，我是因为吃了一盘蓝色点心，才出现在这里。」作者说。

「哼，随便。等会我会吃饱的。」

柠吃着蘑菇，心想，为什么这些蘑菇都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吃？真没道理。吃着吃着，嘎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