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颗像蘑菇的彩色石头。

「……」柠收藏了这颗差点把她牙崩掉的石头。

灰发少女和作者走向沙滩。沙滩上有背包，得把背包取回来。

远远看见黄沙中，海岸线上有轮廓模糊的条形影子。

海边，突然出现双人椅。

灰发少女从椅子上拿走她的包，坐在上面，椅子只有两个空位，作者也坐下，柠只能站在两人身后，继续吃她的蘑菇晚餐。

「我们错过傍晚了。」

「是的。」

「真是不巧，我想和你一起看日落。」

海上阴云蔽日，曾经，很久以前，这里是沙漠。然后，一万年的风和日丽，一万年的尘埃。

那之后，世界重新发展。

而灰发少女，处于这许许多多年的时间夹缝中，不辨过去，不知晓未来。

她只在她的现在。所以那些对于旁人来说难过或是快乐的时光，于她而言只是她的过客。

她无法感同身受，无法置身其中。

她没有太多故事，她只想……等待她的时机。她相信，每一步都是通向未来的机会。

她想要她的未来了。

月食。

也许是这是一场电影，月食的过程迅速，不留余地。就在抬头看时，

月亮飞快变成弯月，天空一片漆黑。整个世界忽然在一瞬之间彻底黑暗，再没有若隐若现的微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月食也不错。但我想要光，这里太黑了。」灰发少女完全是小孩子的口吻。

「灯光在这里。」作者指向森林。

黑暗中，森林深处。被柠丢下的金鱼灯，兀自闪烁。

树丛里有很多灯，只要把金鱼灯靠近熄灭的灯，一小簇火焰立刻亮起。

在柠来看，欢笑着，不去计较灯为什么会亮，拿着灯跑来跑去的灰发少女无疑很开心。那个只会嘲笑她的人真的变成小孩子，柠就……没办法再说什么，她甚至不能准确说出灰发少女具体多少岁。

一时间，森林灯火明亮。

天空很黑，地上很亮。温暖的光覆盖地面，小小的孤灯驱散黑暗。

星星很小。

如果离得很远。

就像此刻柠和灰发少女的距离。

她……无法靠近这样的灰发少女。

对方那么快乐，她过去了，能做什么呢？

「你为什么没有讲结局？」灰发少女问作者。

「我不知道。」作者说。

灰发少女对八卦不感兴趣，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于是她看天空。

月亮在短暂消失后重新回来了，比之前更亮。

「人类通过文字来窥探世界，多么狂妄自大。独属于人类的文明……哈。」

灰发少女自言自语，「我不喜欢这样。」

金鱼灯在手中化作真正的金鱼，再仔细看时，变成一颗金鱼糖。

蓝色的，放在作者面前。

「只要吃下这个，就能回到你来的地方。」灰发少女不容拒绝地说。

「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啊。」作者露出些许轻松神色，金鱼糖放在嘴边，没等吃下已经消失不见。

作者的形态开始闪烁不定，部分身体消失几秒后重新出现，但是——闪烁得越来越快。

直至最后，整个人完全消失。

「所以……为什么怀疑世界呢。」又低语，「一旦我开始怀疑，我的念头创造出来的东西会开始不稳定，而我不得不与它们告别。但是我想这么做。」

……柠这才意识到，又……其实还是她自己。

「你说的话为什么像谜语？我一句也听不懂。」柠说。

星星点点的光。

又手中出现的是那盏金鱼灯。就像两人从不曾变得陌生一样，慢慢说：

「柠，日常结局就好了吗？你觉得，一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所有人像在故事开始前那样生活，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改变就好了吗？」

「……」柠也缓慢确认自己的念头，好像灰发少女在引导她，「不是很好？」她说，「不是很好。」

「你正在被我驯化。」又意味深长。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狐狸？」柠问。

「因为狐狸象征第三个人。大部分世界的婚姻都是两个人。不过这是八卦内容，人们还是会说狐狸是让人意识到自我的引导者。故事中的那个孩子，最终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找自己的花，把狐狸留在旅途中落脚的星球。」又拍手，鼓励柠，「你看，反正你也不是我的同类，不需要在意这些，打起精神来。」

「你打算做什么？」柠从这些话中读出含义。

「我打算……给这个故事一个还算好的假象结局。」

「假象？」什么才算是假象。

「作者在故事中讲，她活了下来，活到很多年以后，偶尔还是回想起曾经遇见的那个孩子。也许那时，她希望自己活着。活下来。多看几年阳光。」又的话听起来还是那么轻柔，轻飘飘的，有点像孩子，有点不像，

「事实是，作者在第二年失踪。人们说她出行前已经疾病缠身，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葬礼。」

柠花了很久来思考这些话有什么联系。两人穿过月夜中的森林，向之前的海滨酒吧房屋走去。

「……」不得了耶。

再回去时，海滨酒吧变成了乡土风格浓厚的小镇。不再是临时房屋，而是一排排小房子鳞次栉比，有门窗有矮墙回廊。

「……真令人惊叹。」又闯入这座凭空出现的小镇，忍不住去扶额头。

她眼中，世界是倾斜的。

世界，正在缓慢，一点点倾斜。

「喂！」柠拉着灰发少女走向像是接待处的房子。

推开门，红色身影在壁炉前填充柴火。

旁边沙发上是两个熟睡的人。

余愿和燕招月累得睡着了。

……能把临时搭建出来的木板房变成小镇，是该很累。这两个真不愧是超人。

又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和天使说什么，点点头，被柠拉着往后面房间走，随便找一间进入。

「你歇会吧。」柠干巴巴说，「你耗费很多精神，应该睡觉了。」

占据整扇窗的弯月贴在空中。

繁星银白，夜幕是宝石蓝。

红色床铺静静躺在窗下，沐浴月光。窗帘半掩露出月色。

这是燕招月和余愿搭建出来的晚上住处。

又以为，那是真的窗。然而……她想推开窗户，摸到的，是一幅画。

「……」原来如此。

画中月光永远停留在许多年前，清透月光照耀森林，湖水河畔。

房屋层叠错落，夜晚偷偷跑出来玩的孩子在河边踏水歌唱。

许多年前的夜色，许多年前的家。

她的森林，天使，还有一个长大了的人类孩子。

作家在微醺的醉意里讲故事。故事，只等待一场感情爆发。

那扇窗前。窗户被一只手打开。

那是一只有锋利指甲，形似兽爪的人手。至少它有五根手指，是人形。

红色翅膀的少女推开窗户，向里面张望。

「你在做什么？」又问。

「……」

没有回应。

「那我换个问题，你是谁？既然你推开窗户，至少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

「我才是天使。」小怪物说话了。

「那，自称是天使的是谁？」

真正的天使，小怪物瞥灰发少女一眼，「……她叫月练。是主人最好的，朋友。」

「你想重新出来吗？还是，你想，就这样永远是其中一个你？」

面对又的提问，小怪物……很显然不怎么擅长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气氛僵硬。

就在这时，柠说：「你知道那不是你，当你思考这些时，已经不再是你。不管有没有答案。」

小怪物迟钝的眼神清明起来，一抹灵光划过，她不再停留，挥动翅膀飞走了。

那扇窗户，变成真正的窗。

月光照射进来，仿佛夜晚是一个魔咒。

「但是魔咒有被打破时。」又惊讶于柠竟然能解决困境，「我知道那不是我。」

你挪开了堆满烟灰的花瓶，发现枯萎的花是因为恶毒的家伙放下毒药。

月亮玫瑰和荆棘是童话世界通往戏剧的手艺，我徘徊在这条路上。

但你知道那不是我。

于是想这些时，我不是我自己。

灰发少女露出神秘笑容：「你也不是你。」这些思维，在你思考它的时候，就已经掉入陷阱，或者说骗局。然后越思考，越跑偏。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去想。

成长不是打开陷阱的钥匙，也许它是通向地狱的门。

她给柠讲了那个故事。关于玫瑰，狐狸，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故事不是很长，讲完后，又问：「你认为我们遇见的一些东西分别是什么？」

柠在思考。

思考着，思考着，说，「假的天使，是玫瑰？」

「啊，千人千面。」又没指望柠能给出什么回答，她只是……因为失眠和耳鸣还不想睡觉罢了。

她都开始看见幻觉。

一头古灵精怪的草莓龙，动了动。

脑袋是草莓，一对大眼睛，骨刺也是粉红色，尾巴尖尖是草莓的龙。

「……」这可不行。

「那种崭新明亮的梦让我无法入睡，草莓龙说，说不定只有破旧温暖的梦才会让我发困，所以我得睡觉。」事实上又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可能是想到因为小怪物或者别的东西。她现在脑子不正常。

「你……」柠小声说，「你别那么看我。你真的……真的很抽象。」

又笑起来。

她知道她抽象得柠也接受不了。

「你可是宇宙欸。」

虽然故事并不欢快。

但是她还算开心，真的很开心，那就很好。

幻想世界点亮烽火。

沉入水中。

水面星河。

浮尸万里。

柠在抽象世界中和她辩解：「明明是你问我的！」

看得出，柠有些着急了。

又慢悠悠，玩味着说，

「在儿时，你想要探索世界。长大后你不忘初心，真的这么做了。你会发现，世界不过如此。探索得越多，越博学，越失去期待。世间万物不过是时间的尘埃，世界风和日丽，但没有人永远年轻。只是……」

「永远有人是孩子。」

又对想要说什么的柠摇晃手指，成功阻止柠的辩解。

「晚安世界。」

·

入夜刚过，黑铃在网络发起一个订单。

“你说睡不着，我已经在故事中讲了那个孩子的故事。这是最有道理的童话……还是睡不着吗？”她不会对妹妹说如果你不按时睡觉我就会不会爱你。

“但这个故事还没讲完，”双蔓还在问，“为什么，每个故事都要讲道理，就不能有不讲道理的故事吗？”

“……那好，我会讲完这个故事的，很快。然后真的该睡了。”黑铃看着屏幕上卖家受理订单，调出她的文档。

那双手重新在键盘上舞动起来。

……其实，直到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才知道。她真的有那么多话可以用来述说。

原来她……真的，真的有许多话，想问问。

那个宇宙。

可是。

不可能。

宇宙死了。把自己碎成一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