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分成两路,你去找药。我盯着事件发生?」柠破天荒提了个决定。
「不用了。」又没什么表情,似笑非笑,「既然事件迟早发生。那一定需要眼睛来看见。就算我们先去找药,该发生的也会在我们目睹之下发生。只是换个场景。没有多难。」
两人再次出现,降落地点在建筑内某处,她们不知道建筑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所,建筑内没有灯光,时间来到夜晚。
她们甚至不知道现在时间距离之前过去了多久。
「根据我的伤口溃烂程度来看,相隔时间三天至五天。」又没有立刻走动。蹲在地上沉思。
两人在无声氛围中,在黑暗中对视。
「怎么了?」柠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没有灯啊,看不见,你这个大傻瓜。我手痛死了,要不你去找找灯。」
就在这一瞬间,又立刻想明白落地之后诡异的是什么。
背景音乐,变了。
之前是歌剧声,现在,在远处,外界有隆隆鼓点乐声,模糊传来。
「……鼓声?」柠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听起来在翻动东西。
「不对劲。」又站起身,干脆利落向另一侧空间走去,加入翻找行动,「声音变了,之前的声音就像房间中播放的音响,不管走到哪,与声音源头的距离不会改变,而这次……」
一束光幽幽亮起。柠的脸,在灯笼映照下,散发出奇异的光。
「就像在远处,是外界音。」她说。
又向灯光靠近。柠说得没错,这是很奇怪的事,连柠都能察觉到,那说明声音是真的改变,而不是她置身黑暗的错觉。
灯光下。两人各自寻找药品。
说少不少,一堆实验容器瓶瓶罐罐出现在眼前。灰发少女眉毛打结。
这——这不是之前别墅主人用的吗?
全是毒药来着?
「出来。」又呼叫玩偶。
空中打开一块小窗,玩偶探出头来,身上的缝合线在灯光下幽幽森森,活像一块小的,拼装起来的尸体。
「看,我需要外伤药。」又拎着后颈皮把玩偶放在瓶瓶罐罐上。
【……】玩偶趴着,黑豆眼中囚禁着灯笼的亮光,眼睛动了动,亮光跟着忽闪忽闪,没有活人的灵动,反而有股让人油然而生恐怖谷效应的机械感。
太像人了。不是人的东西。
鬼气森森的。
玩偶哼哧哼哧扒拉出几个瓶子,【把这个喝下去,这个涂在伤口上。什么时候好看体质,也可能好不了。你现在这样……有总比没有强,用吧】一副施舍人口吻。
灰发少女没说什么,玩偶滋溜一下飞上半空不见了。
「……」柠挺不爽的。有种把它拽下来,或者在它面前生成透明玻璃,让它撞得头破血流的冲动。
欸?
玩偶,没有血的吧。柠沉默了。
不说话的功夫,又面无表情,微微笑着撕开包裹手臂的衣服,血腥气扑面而来,伤口露着,瓶盖打开一饮而尽。
味道不比排泄物好多少。
再敷手背。
疼。
非常疼。
……疼极了。
文字是有魔力的,一旦她用文字去描绘她是如何经受痛苦,一些奇妙反应会作用在阅读者身上。所以她不会对柠描述什么。
又重新绑好手。「走吧。」
柠对灯光下的灰发少女……有种畏惧。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是……有些怕。
柠很害怕真实存在的怪谈,而此刻,她眼中的灰发少女,就像从怪谈中走出的真实存在,身上,身后,每一根神经,都缠满了提线,等着什么人在头顶拉扯,然后她翩翩起舞,跃然纸上。从一个普通角色变成有血有肉的主角。
「好。去找声音来源。」
两人顺着声音前进。说来奇怪,不知是何处的建筑在两人脚步踏出,念头坚定的下一秒,场景忽然发生置换,一转眼,两人坐在一群孩子中间。
蝉鸣,铃音,鼓声。玩具等车沙沙转动,长长的幡插满舞台……不是幡吗?
原来,在舞台边缘,中央,四处吹拂着的,是金鱼尾巴。
金鱼灯挂满舞台,暗红幕布,金橙色鱼尾,鱼腹处忽明忽暗,鱼鳞通过光,在舞台上折射倒影。
置身一大群孩子中。
无人说话,无人走动。
「今天是灯会,来许愿望吧!」一张纸递到面前。
坐在又前面的孩子是梦中,正回头递给她纸。
又默默抽走梦中手里的许愿纸。
「你只要把手指放在纸上,就能写出字来了。」
梦中说完转身,盯着空无一人的舞台。
「……」怎么就没人给柠纸呢?灰发少女默不作声,把纸条塞给柠,「拿着。收好。」
柠正伸脖子使劲往台上看,被戳得一激灵:「哦。」完了再问,「那你呢?」
「我?」又安静坐着,像一只人偶,「……我看着就好。」
「我有个问题。」柠观察舞台,得到了问题。
「嗯。」
「灯笼里面,是什么光源?」
「?」要不要我打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认为这个年代还有原始光源,我在博物馆里看见过远古人类使用的蜡烛。那里面应该是灯泡,肯定是使用能源的东西,不是蜡烛。」
「哦。」在灰发少女的瞪视下,柠老实坐好。
好戏,开演了。
……没有好戏。是纸上剧场。
柠期待表情垮下来,又无言皱眉,按了按额头,坐姿端正观看台上。
没错,台上登场的只有机器人,道具是一块由纸箱剪成的仿真播放器,作为屏幕的纸上画有图像,被机器人拿着上下抖动,示意节目开始播了。
真是……好原始,好粗犷的简笔画纸上剧场。
不对啊,梦中在这,余愿呢?
「余愿,在哪?」又本想问前面的梦中,不曾想,她一开口,所有孩子,甚至舞台上的机器人,通通停止动作,不约而同看向她。
「余愿……是谁?」梦中低头问。这孩子没有回头,用背面对着又,低下去的头颅和支棱起来的肩膀,仅靠一根脊椎相连,骨头关节凸起,衣领围绕脖颈像一簇扎人的蒿草。
又没再发问,认真盯着梦中背影猛看。
梦中后背,衣领上,别着一枚儿童用的卡通金鱼胸针,和她很相称。
和舞台上的金鱼很像很像。
「没什么,记错了。」又漫不经心作答,「我们看节目吧。」
孩子们把头转回去,机器人也开始表演。
余愿身上,发生了什么,才从众人记忆中消失?
「吓死我了……」柠小声说,「所有人一起回头,盯着你看,人们说这种情况往往是有鬼……唔唔?!」
又使劲掐了一把柠手臂。
「少看点怪谈故事。也别看那些说是真实事件改编的。自己吓自己。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不过诚如你所说,这个世界的鬼……说成是能量体更准确,会吓人的鬼没有,不过能用能量隔空杀人的能量体应该是有的。但是数量不会很多。」
「真的啊?」柠脸上有种恍惚的虔诚,「那,我不会被鬼抓!但,你说得好像那些真实事件改编的故事不存在……」
合着还惦记上次被鬼抓走那事。堂堂一个宇宙,怕什么鬼,丢人。
又一脸嫌弃往旁边坐了坐,「我没说不存在,过去我的世界在上上个文明末期发生过一件震惊世界的诡异事件,直到现在还有人试图挖掘出更多蛛丝马迹,各种科技用尽了也无法还原事件经过。」
「什么事?!」柠的急切昭然若揭。
「……」人菜瘾又大,这就是。又:「就是一群度假中的人说她们已经死过一次,她们从未来而来。当时无人相信,直到她们做出预言的事一件件应验。」
「后来呢?」
「我哪里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当事人早就都死了。你最好不要问,再问我说不定会编出几个故事给你听。」
柠看起来非常不甘心,敢怒不敢言。
咚!
台上机器人敲击自己身体。
……鼓是你啊。
纸箱做的播放器换上新背景。又和机器人对视,她知道机器人的眼睛是摄像头,就是……在这样热的夏天夜晚,看见第二双人一样的眼睛,很凉快。
反正……她确实比孩子们要高一点,这个距离看纸上的画也看得清。
那就看表演吧。
真简陋呢。没有演员,没有配乐,只有一个机器人,和沙沙抖动的纸。
〈这是一个我的梦。梦中的我,是并非我的某个存在,我无法操控她,只能旁观每件事发生。〉
〈我遇见了梦中的人。然后梦中的人帮助我取得一次次胜利。至于你相信,还是不相信。都是你的选择。〉
伴随两段旁白,新的画面在屏幕上出现。
人偶闪现,趴在机器人头顶,像是故意配合演出,双手举起一张写满字的纸。
【为了让演出效果达到一般水平,请从主观上忽略诸如此类关于‘其实主角只是个火柴人,背景都是简笔画’,这样的描述~】
这家伙……好像很得意啊。
「文艺电影!」大概算是宇宙第一次用眼睛看表演,所以非常激动。
奇奇怪怪的。
喂,一群小孩子中间,就两个大孩子,这么高兴干什么。
灰发少女内心无情吐槽,决定接下来全程拒绝思考。
〈现在我们来想象,故事发生在哪里呢?……我不是在讲儿童故事啦,所以,必须构建出明确场景,根据***—***年间历法规定,即便是故事,也必须能够从历史中找到佐证,我们不能讲虚构的故事。每章节左侧窗口添加史料证据,请打开并查看。〉
〈好了,前情提要说到这,我们都需要想象场景,你知道我在梦中,但我们仍旧需要。〉
〈就请想象一个研究场所好了,有很多穿制服的研究员,很多实验室和工具,每天人们来来往往,重复成功与失败的研究……那,作为研究一环,实验动物必不可少。〉
〈实验动物?实验动物,是实验动物。来源问题……不是什么违法途径,请放心。每一匹实验动物,都由它们的所有人签署协议同意参与实验,它们是世界的宝贵财产。请放心……接管时它们都处于不具备人类权利的年纪,制造它们的人享有一定程度上为它们安排未来的权利。简而言之,不论是官方还是制造者,都认为衣食住行皆有保障比颠沛流离半路夭折好很多,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这不就是亲人没条件扶养于是送小孩。
但是,余愿的世界……是,存在真理的。
真理。
我为什么要无偿抚育别人的小孩,还要给抛弃它们的人一笔钱?
所以小孩无人抚养。
于是官方出面了。
大概是这样。
不需要孩子的人奉献出孩子,需要孩子改善未来的世界抚育孩子。
物理意义上‘改善’。
你以为,世界从不曾有过人类实验?
别大惊小怪。抱歉,她继续思考了。真是抱歉。
〈这样的研究场所,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个。故事发生在其中某处。〉
〈世界采用继承制度。亲人的职业,传承给孩子。当然,并不是不能更改,只是在小孩表达强烈拒绝意愿前,会按照亲人的职业方向培养。研究员的小孩从小就是预备研究员,亲人各方面能力出色,孩子一定不会太差,加上从小培养,就算未来不够优秀,也一定是平均水平。所以研究场所中充满了研究员,和被集中教育的研究员的孩子,孩子们有人负责衣食住行,在同一个场所中工作学习,家长更能全力以赴工作。是很好的决策。〉
悉悉索索。
那种看电影时常有的拆食物袋子声响起。
发出声音的是柠,手中是一包金鱼图案薯片,又用严厉目光谴责,但柠熟视无睹。
「看电影不就是要吃东西吗!这是体验感!」被揪着头发的柠刚拆开薯片袋子,张牙舞爪挥动手臂。
「安,静。」灰发少女两只眼珠盯着柠,几乎成斗鸡眼。
「可是,这是有人发给我的……欸?」柠停止挥舞手臂,「我——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有人发给我,说,应该吃下去?」
「你看。」又示意柠看周围。
周围的孩子们,对她们两个纠缠不休才是真的全当看不见,无人表示异议,活像人偶。
「我劝你最好别动。别做太超常规的事。」
「那如果做了呢?」
「谁知道,可能是变成人偶吧,像是怪谈那样。」
柠哆嗦:「我……我才不信呢。你在骗我。」
「嗯。」又拉住柠,「跟我来,我们去台上。」
两人穿过小孩子堆,穿过金鱼灯,走到台上,来到机器人身边。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看。
柠牙关打颤:「这,这太诡异了……」
「看吧。」又大发慈悲,只是拉着柠在台上坐下,以最佳角度观看纸上剧场,再没做其它。
纸上剧场中出现画面。
小女孩抱着一叠资料穿过层层自动开启的门,时间像是深夜,因此建筑中大部分区域是暗的,即便小女孩走过也没有灯亮起。
最后她来到黑暗中的孤舟前。那是孤舟,夜海中的船。
是冰冷建筑群中的一栋独立房屋。
深夜,一盏孤灯还在亮起。
灯光穿透窗纱,寂寥落在窗外路上,只那么一点儿,静静被黑暗吞噬。
灯孤独地亮着。
小女孩从黑暗走到光亮处。
她没有进门,在门外递上自己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