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不是资料,是一份检讨报告。
房屋吞噬她的报告,她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黑暗走廊时,灯忽然亮起。
她走回去的一路,灯光陆续感应亮起。
两个人影等在小女孩必经之路上。
双马尾急切冲上来:
「你出去时灯都不亮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被剥夺身份变成实验动物,灯感应不到实验动物,不会亮,吓死我了!」
「花理也吓死了——」穿着精致小裙子的花理紧张得抓住双马尾手臂。
三人在走廊上留下小小一团影子。
「没事了。」小女孩说。
两人都松了口气。
〈那天,班级经过实验动物门前走廊时出了事故,实验动物丢失一匹,监控失灵。作为班长我收到警告,没有被惩罚。〉
「对了!」花理拉了拉两个同伴手臂,一左一右挽住两人,「过几天是灯会,我们去那个有传送端口的实验室吧,今天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大人们都在调查实验动物去了哪里,实验室肯定没有人在,我们可以买东西回来!」
小女似乎被说动,双马尾则有些迫不及待。
双马尾悄悄说:「我一直有一个设想,关于时空旅行,但还需要一点材料,本来打算偷拿实验室的,现在发生这样的事说不定会严查,还是不拿了,我自己去买。」
小女孩想了想,想了想。同意了。
「今天的事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正好我也想买些材料。」
「实验用的吗?班长也有要改良的实验?」花理用艳羡口吻说,「你们两个都好厉害,妈妈说她不指望我能有什么出息,好好活着就很好了,她把我生出来也没期待我能成为多厉害的人。」
「不啊。」小女孩说,「我想买些手工材料,要到灯会了。花理你不要想那么复杂,还有,青林……嗯,副班长,你要买的材料该不会很多,需要我们三个人一起拿吧?」
双马尾拍了拍小女孩:「哈哈,被你发现啦。好嘛好嘛,就这一次~」
小女孩和花理都有点无奈,拗不过,三人继续前进,穿过一道道走廊上的闸门,走向建筑深处。
柠问了一个问题:「这些闸门用来做什么的?」
话音刚落,场景安静下来。
又:「……」看电影坐前排能不能闭嘴,容易引起公愤。
机器人向这边转头,身子不动,头完全转到背后,不出声音警告柠安静。
「疏导——管理——」机器人,说话了。
说完之后,扭成一百八十度的头转回去,纸上剧场重新开始。
三个孩子在夜幕中熟练躲避大人,看得出花理很熟悉这条路,另外两个也有很多夜间外出的经验,一路无惊也无险,没被任何人发现。
在一个实验室门口,花理向两人展示她高超的开门技术。
花理打了个电话:「妈妈,开门,我带同学们来啦~」
然后门顺利地打开。
花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过几天要参加实验项目,妈妈希望我在这之前好好享受生活。」
「……」又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非常好。
柠也有点怀疑这到底是真的过去还是节目表演,现在她更倾向于后者了。
机器人拿起下一张纸。
纸上一片漆黑。
结束了?
就在这么想时,纯黑中,透出一抹亮光。
是利器在黑暗中泛起的冷光,光芒中映照出小女孩的脸。
黑暗消退,小女孩不见了。
地上有血迹。
花理和双马尾两人对此置若罔闻,刚刚还在这里的小女孩好像从未存在过,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实验室,讨论等会要买什么东西。
纸上剧场到这里结束。
「我……不懂为什么,她要用这种方式来呈现?这是她的记忆,她可以用更快速,更让我们身临其境的方式。」柠问。
「可能因为她自己不愿意。她不允许记忆再次上演,人类疾病许许多多,一半是被定义为心理和精神方面。」
「所以……以画画方式上演,她就能够接受了?」柠的疑问被剧场舞台悬挂的金鱼灯闪烁的光放大许多倍,她还是……无法理解。
就在此时。
【请给出你的答案~】
玩偶像模像样趴在机器人头上,挑衅俯视灰发少女。
答案?
又强忍怒意。她开始生气。
「这个故事……突然开始不有趣了。」又说。
「可是你要提交答案。不然我们无法离开这个场景。」柠没有丝毫异样。
「离开?」又冷笑,「那好,我来回答问题,我是个马马虎虎的侦探。在我来看,是小女孩自己杀了自己。她剥夺了自己的生命。」
玩偶从机器人头上坐起来,像个人一样,半截身体坐直,审视目光落在灰发少女身上。
又仰头与玩偶对视。
【嗯……有时候,我不会和侦探们索要证据。】玩偶说,【所以你的回答很有道理,你们,合格……】
「喂。」又打断,「接下来你要送我们去哪?跳过这时的某个时期?」
身死梦中。
梦中是曾经的某个我。
【……别急】
玩偶一边说一边隐匿身形,【别急,我会想想】
玩偶,消失了。
「你为难它做什么?它只是个迷宫提示化作的形体。」柠不赞同这么做。
又冷酷地说:「这世间每一个故事都需要答案,找不到答案的人们会做出很多疯狂事。她不是在问你真相,而只是想要一个答案。那我给了她答案。这个游戏……还缺点东西才能平衡呢。」说到最后,灰发少女露出一抹似嘲讽,似自嘲的微妙笑意。
总之,现在她笑眯眯的了。
柠的观察功能在这一刻出现偏差,无法准确执行,根据她的推论,又应该是高兴的,就像看见了猎物的捕猎者。但……好像也不是太开心。
这种似笑非笑,在柠来看是一种敷衍的笑意。
「你……」
又指向天空,召唤玩偶。
「我用在这里我能够提供的一切。向你平等交换存档与读档能力。」
玩偶出现,探出头。针线缝合的脸上,表情只是一条线。看起来瘆人。
【想要这份力量,需要你的身体,并且,失去身体的你,无法改变。你为了什么?】「你为了什么?!」两道声音重合,柠伸手去打空中的玩偶。
玩偶立即反应灵活地弹开,柠抓了个空。
柠不甘心,转而去问灰发少女:「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你会……!」
「为了让故事继续上演。」又用一句话同时回答两个问题。
不要紧,她会用这句话回答许多问题的,不止两个,三个……
无数个。
【好吧】
玩偶把它两只小小的手拍在一起,发出一声类似游戏声效,俏皮可爱的‘噗!’,【你的身体,我收下了~来,出来吧】
灰发少女失去原有形态,变成一只金鱼,在空气中徒劳地吐泡泡,看起来马上就要消散。
柠眼疾手快,抓住小金鱼塞进自己衣领,胸前鼓起一团,隐约发亮。
【哼哼~】玩偶笑着飞远了,【尽情游戏吧!游戏人生!】
「你……你真是,疯了……」柠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可还是拼命想说点什么,语无伦次,「你,你刚刚……如果,刚刚你,我不抓住你,你就消失了!你现在是灵魂状态,真正的灵魂!」
「这不是没有?」又的声音从衣服内响起,「别小看灵魂,恐怖电影里的鬼都能说话搬家具吓人,还能暗杀呢。没道理我做不到。我只是没有身体。」
柠下意识想到灰发少女站在她面前,挑起眉毛,嘲讽地说出这句话,说不定还会用手在脸颊边故作姿态扇风,以示矫揉造作。
不禁轻松笑了笑,气也能喘匀。
「我要读档了。」又说。完全没管柠留在这该怎么办。
「那我呢!」柠真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怕话说得慢了,灰发少女就此消失。
「你?」又反问,「你总会在我身边。我回到过去,改写这个未来,但是你一直在那段时间中在我身边,所以最后当我们再次抵达这里时,你仍旧在我身边。」
「……」柠严肃开口,「那么,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你是宇宙。你为什么不能切割出一点自己的记忆,传承给不同时间的你,这样你复制了一个又一个你,本质上来说你们是一样的,源自相同的认知,你连身体都没有,完美回避我世界历史上的著名悖论,我那里的人认为如果人进入传送机器被瞬间杀死,然后在目的地重新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自己,虽然仍旧把意识塞进去,但这个自己可能就不完全是自己了。你没有身体,不存在这个问题。」
「不是,你,你怎么能这么笃定能成功啊!」眼见光团气定神闲,下一秒就要离自己而去,柠急得大喊。
属于灰发少女的声音语气微妙且笃定:「会成功的。」
光团不见了。
柠像无头苍蝇,离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她原地抱头,眼眶含泪喃喃自语,
「好……就,就信你一次……」
下一秒,蹲着的柠慢慢停止动作。场景像被一脚踢飞的积木一样,在时间,荒芜的空间中抽离。
积木散落太空,远去。
又一秒睁眼。
哦。抱歉,她现在没有眼睛。
她是个灵魂……也不对,她现在是小金鱼,不光有眼睛,还能眨眼呢。别计较为什么鱼有眼皮了,可能她是一只可爱金鱼,需要有眼皮来体现可爱。
进来了,纸上剧场的时间点。
为什么,这么做?
「……有些事没有答案。人们经常这么说。但其实问题出现的同时,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光团孤零零地出现在走廊,现在,这个时间线中没有她,只有柠。
柠……在哪里呢?
她孤零零飘着,如果,如果这里有背景音,应该是轻快的歌……
嗯?
这里、没有背景音乐。
这里。
是玩偶掌控不到的,不想让人进来的,真正记忆,而不是经由想象加工过的场景。
是吗?
轻飘飘,轻飘飘的梦境。
不管哪里,都是梦中。
「找到你了。我能看见你。」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柠上气不接下气跑着,跑着,在光团下面,不敢伸手触碰。
「哦?」又审视地问,「现在的你,是哪个你啊?」
「是被你抛下的我!」柠气哼哼,「我能看见你在这,别人根本看不见,即使这样你还是丢下我跑了。而且,我做到了!」切割记忆传给其它自己什么的。
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如果浪漫存在的话。可惜。
又说:「我猜,这可不是什么浪漫的心有灵犀,而是——你对能量异常敏感,在我读档时一定有细微的能量变化,你感知到它,因此得知我是重新来过的我。」
柠保持沉默。脸颊气鼓鼓起来。用沉默的质疑面对变成光团的灰发少女。但她再一次输了。她实在很想问。
「我不懂,为什么你一边说游戏人间,一边对剧中人这么上心,哪怕为此舍弃身体。」
又反问:「听过没有?这世上每个人最不想欠的东西是什么?」
「欠钱。」柠反应极快。
「是人情!」又想象自己双手叉腰,金鱼挥舞着两片鱼鳍,「我欠了余愿很多次,我希望能还给她。」因为,总有一天她会离开宇宙。她不想欠人情离开。所以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再就是,我那个身体,很疼的。」又语气淡淡,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所以,为了一点点手臂上的伤,你就要放弃身体了?!」柠再次感到对方还是这么不可理喻,她,她怎么能这样?
……一点点?
又嘲讽:「也许,你能‘看见’我毫不奇怪,宇宙也根本没有眼睛,你的眼睛是你的感知。那你感知中的我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么?」
「你在嘲笑我。」柠很委屈,对此控诉,「现在你直接把嘲笑挂在脸上对我,而不是似笑非笑笑眯眯那种。还有,我好奇。」
「嗯。」
「为什么仅仅是读档存档,就要支付你整个身体为代价?这里不是游戏吗?那在游戏中有存储和读取不是基本功能?」柠问。
「现实永远没有存档功能。正是因为是游戏,所以这些作弊方式才能仅仅付出少许代价就能够得到。」仅仅只是付出身体就能还来存档,呵……她原本以为要付出更多。那个玩偶,不怎么……贪心嘛。无欲无求,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柠咬文嚼字似的,一句话加了很多重音,「你认为、支付身体、是少许——代价?」
「怎么不是?倘若在现实,如果舍弃身体就能够随意穿梭任何一段时间,你大可以问问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但你什么也无法改变。」柠强调。
「你可以。」又缓缓说,「你可以。我来读档试错,你负责指引剧中人避开错误选项。现在我们不得不合作,恭喜。」
「……」柠在听见剧中人这个词时,眼皮直跳。
剧中人。
为剧中人舍弃身体。
好一个剧中人。那她们是什么。
局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