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她停顿多久,余愿说:「我要去。」这是一个抢答式的回答。
「好。」梦中点点头。然后笑着,拍拍余愿肩膀,「辛苦了,我们都是。」
「嗯。」余愿回以微笑。
傍晚,放映室中。
陆续聚集了很多人,是研究员们,她们中有些仍旧穿着实验服,有些换上了常服,看起来打算在电影结束后出去走走。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播放在窃窃私语中开始。
余愿和梦中在播放开始后才来,坐在人群中央,又故意坐在两人前面,柠好像不怎么喜欢被包围,但还是忍了,坐在又旁边。
「我不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她就那样自然来到我旁边,停住不动。」
开场,一个带着回音的女声忽远忽近响起。
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是在课堂上。
等到人像出现,又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第一人称观影。
我不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她就那样自然来到我旁边,停住不动。
我在我的位置上,课桌很小,我的手也很小,我在写课堂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等式代换,一个东西等于另一个东西,比如:
头疼等于难受。
这明显不对劲。
例句是,两个人在争吵,这让我很头疼。但说出来时这句话变成了,‘这让我很难受’。
这是不对的。我知道它不对劲。那么……我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的我,无法分辨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问我,这对不对?
我回答对。
于是她忽然露出很放心的样子,说,那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小孩。末了她补充,即使你比真正的小孩高很多。
作业写完了,我们去操场上玩。许许多多个孩子,操场上有儿童用健身器材。
我们玩得很开心,视野中一会是地面,一会是旋转的天空,耳边是笑声,喧闹喊声。
有人尖叫,她摔下来了!
那是我的一个同学,被抬走。这不会阻止我们继续玩耍,伤好后她就会回来了。
下一节课是新来的老师讲课。
老师的声音很好听。
她给我们画了一个鸡蛋人,圆圆的鸡蛋上长出五官和四肢。
课讲到一半外面下起雪来。
雪花从窗户外面飘落,我们腿上铺着小毯,窗户上挂着毛绒窗帘,老师的声音很好听。风雪为我们带来了暖炉,书架,一切能够感受雪夜氛围的东西。
我们在讲台下快乐欢闹地听课。
这是个沉浸在氛围中的雪夜。
第二天午餐菜品做了我们很喜欢的饭菜。
是五颜六色的,有浆果和蔬菜的食物。有不喜欢的蔬菜。每个人都会吃下去。
新老师做的鸡蛋人动起来了,她说这并不是机器,而是小机关。
同桌说我们应该去探望昨天受伤的同学,很多人都说好,下午课程结束后我们去了那个同学家里。
她躺在床上休息。
我们把老师做的鸡蛋人送给她,她对我们礼貌微笑,说她的伤已经治好了,今天休息是遵照身体报告说明还需要静养防止伤口复发。
「度过了开心的时间。」
旁白女声再次开口说话。
原本簇拥在孩子中的视野开始向后抽离。
退着,退着,陷入一片绿色之中。
树木抽出枝条,叶子划过眼睛,道路上投射的阴影向前移动,场景在视野中倒退。
是我在倒退。
穿过灌木丛,围绕着的绿消失不见,退路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烂,四周墙壁也坍塌的铁门。门上探视窗铁栅栏还剩下两根,黑影在门内黑暗中晃动。
我还在后退。再退,就撞开门进去了。
门上有贴画。
明明是很普通的贴画,画中人眯起一只眼睛元气满满欢笑,从侧面看去,那闭上的一只眼睛就像被血红色糊住,另一只睁开的眼睛也显得诡异。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让我很头疼。」
我退进这扇门,视野忽然原地拔高,向上飞速移动。
我,被完全塞进‘我’的身体。
我在窗边,从窗外景象来看,这里大约在二十层楼左右。
我不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她就那样自然来到我旁边,停住不动。
我们做出一致动作,手臂搭在窗台向窗外看。
楼下紧邻着一所幼儿园的操场,孩子们正在做游戏。
「把感官依附在孩子身上,是这样。」她说。
「是啊,然后想象我们的过去,试图身临其境重新体验。」我说。
我们就这样看着那些孩子,是的,我们并不是真的小孩子,而是把视野投放在孩童身上,在旁边高楼窗边向下看的两个大人罢了。
「物是人非了啊。」她说。
「是的。每隔几年我们会这样聚一聚,今年只有我们两个人来,我们曾经……是那样和谐的团体。」我说。
「是很伤感的会面呢。」她对我笑了笑。
「嗯,因为知道这些是过去的事,而将来的我们分崩离析。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会来这样回忆过去而已。」我也对她微笑。
「至于这份记忆的结尾呢……」她向我伸出手。
「每次都走向我们知道无数次的结局,分崩离析。」我握住她的手,「下次再会。」
「再会。」
她就像突然来到我身边那样。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下次,是什么时候?」
旁白女声喃喃自语。
「她还会来么?我还会来么?」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伴随这句话,望向窗外的视野,像一双眼睛眼皮缓缓闭合那样,镜头模糊直至变成一片透出光亮的昏暗,再没有景色。
结束了。
观影结束,又第一时间看见神色不明的柠,柠呆呆愣愣盯着屏幕。
又不管她,回头看余愿和梦中。
周围陷入嗡嗡作响。有人,几乎所有人都看起来很难过。
「同学们……」又听见许多这样的话题。
「抛弃了我们吗?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因为走不到一起啊。她们没办法理解我们能够理解的事,我们是团体中的局外人。没关系的。就算再不是曾经那样和谐的团体。」
「没关系的啦。现在也很好。」
研究员们互相打气,原本不打算出门,还穿着实验服的那些也被同伴拉扯着出去喝一杯了,有人拍拍余愿肩膀问她去不去,余愿笑了笑,说还有事。于是人们理解地摆摆手,各自走了。
放映室很快空荡荡下来。
梦中若有所思。
她看起来在想事情。而余愿更像是在放空大脑。
「这电影,是谁拍的啊?」等梦中回神余愿才问。
「没有演员,是我用合成技术做出来的。」
梦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完了,回去休息?」
「嗯。」
放映室的灯暗下去,只剩又和柠在一片黑暗中。柠还在发呆。
又伸出手指在柠面前打了个响指。不得了,机器人身体连打响指都完美无缺,非常响。
柠怔怔抓住又的手,眼中仍旧残留着电影最后一幕中那昏暗的光。
她痴迷地望着昏暗中唯一的光。光芒在她眼中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大片。
迷离,梦幻的光晕。
她眼中空无一物,只有那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光……忽闪,忽闪……美丽的光……
直到一声响指让她眼前的美丽画面消失无踪。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看电影?」问出这句话的柠像个小傻子。
又大言不惭:「在异世界看幻想故事电影,可是抽象文学标配。现在请问,你有什么观影体验?」
柠一脸迷茫:「体验……?」她还能体验什么,至今为止,她都不知道她感受到的那种空洞是什么。
「好吧,听我说。」又伸出三根手指,
「段落1:我起床吃早饭,早饭是楼下买的快餐。
段落2:金鱼在鱼缸里,金鱼是金红色的。
段落3:吃完早饭我出门工作。」
柠深深皱眉:「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更抽象了。
「余愿的世界,你有想过吗?她是个旅行者,她的一生应该见过许多人。但是她的记忆……是如此荒芜。从小到大,所有那些重要记忆中,你能见到的,有名字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又在一片黑暗中望着头顶天花板,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却奢望柠能够在这样的黑暗中更多……至少……至少稍微能够理解,
「这给我感觉像什么?……就像,一段描述,一段和上下文完全不搭的描述,我会想,一定是作者在打字时落笔到错误的段落,原本这是接在其它段落后面的描述,但实际上并不是。它一直在这。一直在这个每个人都能看出不属于它,却从来没有人移动过它的位置上。」
又停下来,吸气。继续:
「一般来说,是个人都能发现它突兀……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个世界的人们没有情绪,不在乎感受,也许人们会觉得上下文不衔接,但没有人认为这样很奇怪,于是一段让人一头雾水的描述从此出现,再也不会被修改。你要知道……这样的故事一定有很多,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这个世界的幻想故事可能是语序不通重灾区,就算人们不会觉得故事很奇怪,也没人乐意看句子都读不通的故事。相比之下,有证据可考的历史题材作品更受欢迎。恭喜你了,你说我举例的三个段落是鬼话,说明你并不是全无感情的东西。你能分辨不同,头疼是头疼,难受是难受。」
啊。所以。她是在……难受吗?她为什么而难受?
这是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柠问:「你为什么总是能发现事件的重要之处?」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不爱任何东西吧。所以我始终都在用旁观者视角看待一切,有句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又轻描淡写。
柠在从不知某处传来的旷远歌剧声中,思绪再次陷入那飘渺亮光,她看见了……向两侧分离的世界,干涸水底……
她比来时更沉默。
而又在此刻,这个灵魂与机械融为一体的奇妙时刻,忽然听清了那远远传来的歌剧声其中一句。
「你要去哪里呢,异乡之人,请让我给你唱首歌吧。」
故事本该在此刻结束。但听见歌声内容的又像有神相助般,把玩偶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你为什么总要偷偷摸摸?你不说这章的具体内容,也不说哪里是结束,那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我现在觉得很无聊,这可是你的失误,你最好给我们恐怖游戏副本,好久没看见鬼了,我手痒。」
玩偶爬起来,拍拍根本没有灰的身体:
【好吧。这是你说的】
然后,玩偶变出一根星星棒,伴随音效发出「嘿!」的喊声,星星棒挥舞落下,场景斗转星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