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旅程。
或者说一段逃亡。
凭空出现的,看不见尽头的路。鸡蛋怪物在路上巡逻。
柠……忽然有点明白。
余愿为什么怕这个东西。
……是愧疚吗?
或者说。
鸡蛋怪物,就是余愿的负面情绪本身。
每个人类,其实多少对自己的疾病有些了解。哪怕本人不想承认,应该也会在心里有自我认知,
我可能病了。
于是只能在放任或者挣扎中活下去。
又拉着柠奔跑。
鸡蛋怪物穷追不舍。两人失败了一次,许多次。
直到跑到安全的地方。
灰发少女无数次回档。
气喘吁吁中,柠说:「感觉就像……覆盖一段人生。」
又诧异望着她。
「那这条路通向哪?」柠问。
「余愿的监狱。」
这条路清晰起来。
两侧渐有风景浮现。越来越清晰,那是——
玻璃?
「我们,自始至终,在她的监狱中穿梭。还记得实验动物走廊吗?我们在走廊上游览风景。她在玻璃里面,你看见的每一个,都是没能做好每件事的她自己。」
又紧紧握着柠的手,用了很多力气,穿过这条走廊。
余愿在心里,把没能做好每件事的自己给永远关在最深的监狱。
背景音乐是有节奏的鼓点,歌剧。
直到这时又才意识到那些歌剧声……应该是余愿的记忆转化为语音。
只是因为游戏都有背景音乐,所以,这些歌声是背景音乐。但因为是异世界的语言,她听不懂。
她是余愿记忆中的异乡人。
余愿是所有她的世界中的局外人。
世界荒诞。
然后真实。
所以,她需要存档。
又忽然说:「如果人生能存档……你觉得,这是好事吗?如果所有人都能存档读档的话,如果世界是游戏的话。」
「……我倒是知道,想要存档功能,是不少人类毕生愿望。」柠只能这么回答。她说不出更多来了,「而且你又不告诉我,我们这是在哪。」
又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你看,这就像你的存档记录,同一个存档内你只能得到一个结局,如果想搜集不同的结局就需要使用不同的存档。但那些说不定是真实的世界。把世界当成存档来游玩的人,也有的吧。所以我们在这。」
「这条路,是她的人生之路,她给遇见的每个人安排了一个房间。有时她会回来看看这些人,她知道那些人在自己永远不会再回去的世界,于是只能这样通过脑海中的回忆来再次相见。」
道路抵达尽头。
尽头是商场。
是余愿不想看见,不想面对的。
那条国境线。
两道身影遥遥对望。
「嗨,余愿。」
梦中站在国境线上,她的脚在另一侧,时间成了斩断她们的桥梁,梦中对余愿挥手,她的手跨越国境线,向余愿扔来一个东西。
视线捕捉抛物线轨迹,短短几秒,余愿看见过去的梦中,不管是幼年短暂相遇过的那个孩子,还是无数次重逢与分别中,那个她无法挽救的人们之一。
时间短暂冲破了枷锁,梦中在她视野跟随抛物线移动的短短几秒内,像梦一样,重新变为一个长发孩子,然后,挥舞双臂,像一个孩子那样对她大喊。
「我不想是实验动物!不管重来多少次,我要——活下去!」
余愿接住了那枚金鱼胸针。
梦中已经重新变为大人。
「但后来我发现,是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是我错了吗?好沉重啊,世界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后,梦中变成……那最后一天的样子。
「不要再自责了。没有人……能改变世界。你一直活在梦中,如果你只是偶尔来看看我。那我会很高兴,可是你一直在这,我有些……烦了。」
余愿在这条沉默的路尽头。
用凝滞的沉默,困顿的哭泣。
面对世界,面对她的过去。
「你体会到了什么?」又问。
两人冷眼旁观。
「生命的坚韧?」柠反问。
「你看,你反问我了。那说明你在怀疑。」又说,「其实不是的。并不是生命有多让人感到吃惊,而是人们更善于夸大其词,以至于有时给所有真实事件的局外人一种错觉,只要我够努力够幸运,也能够做到。这就是鼓吹人类精神的好处之一。你能看见勇气的赞歌,但背后呢?你知道被世界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在取得胜利后会不会因为自己残缺的身体而后悔?真正的答案是很少有人会。因为如果当初……不选择这条路,她们只会死得更惨。而她们赢了,是的,暂时赢了,所以能站在战胜命运的人立场上俯瞰自己的人生。但是拜托……不要忘记,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寿终正寝。」
「还有,」又冷冷说,「不要忘了,你宇宙中的人,都是失败者。你利用她们获取能量。让她们重新面对过去重现。这一直是你在做的事。」
「……」柠也冷冷的。
这两人很像在赌气。
「每当我想起你,我再次遇见你。」余愿在梦中面前,
「我痛恨这个世界,却没办法不爱它。如果有生之年还能回去,我想……我会回去的。如果它还需要我。」
余愿在说死前感受。
「那是很温暖很安心的感觉。像回了家一样。好像下一刻你睁开眼睛,面前是咖啡和工作屏幕,你仍旧可以像一切从未发生一样喝咖啡,继续工作,然后生活。」
「在死前,我甚至不认识你。」梦中对余愿笑了笑。
对她自己。
无数次回返。
然后重新出现的自己。
笑了笑。
「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仿佛站在另一个世界的余愿对又说。
「但总有一个你会遇见我。再见。」又平静向余愿道别,「宇宙中的我,并没有在现实中,那是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地方,所以说了再见一定会再见。」
轰隆!
血色的世界。
开始,打雷了。
血红色慢慢消失,梦幻的海底世界,水下干涸河床,重新从地表生长出来。
干涸是又的想象。
梦幻是柠的想象。
余愿给每个她再也无法见面的人都设立了房间墓碑,然后最后她脑海中的这条记忆之路的尽头,是一个,给她自己的墓碑。
「就是说当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时,她会沿着那条脑海中的记忆之路走到尽头。尽头是死亡。」又说。
她们用共同的想象,来覆盖余愿脑海中,那条长长的死亡之路。余愿离开场景,两人还在天地间。
又在奇幻世界中,对柠露出最后的轻笑。
她正在。脱离自己身体,重新,变成一只金鱼。
「你知道吗,讲故事的人,其实有时沉浸其中,开心也不开心。她能更改故事走向,但一定有一个最开始就在脑海中出现的画面,也许这个画面会让作者本身很不愉快,对她来说,这是她最好的决定。如果强行改写就像每个人都没有好结局最后却硬生生用好结局收尾一样突兀。作者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说到这里又看看天色,「在打雷了。」
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一气呵成的故事最容易悲伤结局。会出现让作者不舒服很久的画面,她不会更改,只会任由故事对她造成伤害。哪怕明知道讲下去自己会不太好,也还是会把故事讲出来。」金鱼光团爬到柠头上,像死鱼翻白侧躺,把发光的鱼鳍和鱼尾都铺展开来,也像一片薄薄的纱。
「快要下雨了……」柠说。
「因为心中太多话无法诉说。一去不回的时光,写这些故事时,余愿似乎在回忆。于是她的回忆停留在过去,充满遗憾,而她的现实停留在现在,现在的她必须为故事补全那些遗憾,每回忆一次难过一次。她很痛苦,这无法避免。但你看……我还是找到她。我能做到每件我想要做到的事,就像我的曾经。曾经那个我。」
小金鱼听起来那样开心。
如果她还有力气的话,一定会为自己拍拍手。
或者鱼鳍。
「只有我一个肯定到不了这里。」柠听起来快哭了,「现在迷宫一结束,所有人都会离开,可是……你没有身体,我想和你一起离开……是你带我来的,你要负责带我回去。带我回去吧,好吗,好吗?」
时间凝固。
「我现在电量还剩百分之一。并不是游戏人间,而是……我在生锈。」
局面狼狈,又告诉柠这个答案。
「你以为,我真的使用了存档功能?」金鱼拍了拍柠的头,死鱼翻身。
给自己翻了个面。
接下来,柠听见足以颠覆她思维的话。
「你以为我是在存档,其实……这只是在分割自己的记忆吧。根本不是存档。把自己切成一块块来记住发生的事。每次读档呢……都是我把自己传送回上一份记忆中。这意味着我从来不曾重新开始游戏。」
又慢吞吞说,
「我说我需要存档,只是在迷惑她。让她放松警惕,并且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所以你看……余愿甚至没有反抗,就乖乖听我的话回去了。她在死亡,永远结束痛苦中被我操控,自愿选择了继续活着。因为她觉得她亏欠了我,这就是人情。」
又,为什么能够分割自己来达到存档目的呢。
「哈哈。」她笑着,
「因为时间是混乱的。我看见整个时空乱成一团,然后,没有人能在爆炸中活下来。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请不要担心,就相信万物发展自有法则好了。多重宇宙总会自己拯救自己。而且,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人生重来。」
「你……你?」柠不能相信。
她无法相信。她是对灰发少女有所隐瞒,但灰发少女——这个狡诈的人,这个人类,就不曾欺骗,控制,利用她么?!
那如果现在……还是在骗她了呢。
如果她听信人之,她作为最后一个脱离迷宫场地的存在。
迷宫再没有检测到有人在。
就会关闭。
是去了躯壳的灰发少女……
无法离开的灰发少女……
「你那套歌颂人类精神可歌可泣的谎话在我这行不通。我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悲剧而情绪动摇。」
又懒洋洋,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
「呵……你是宇宙,你不知道,再鲜活的记忆对人类来说,也会如同风中最后一片落叶,落下得比你想象中还要快呢。而且是迟早的事。人是凭借身体活着的动物,记忆除了能代表我是谁,我有什么可以依靠利用,给不了我半点好处。但是我喜欢。没错,就仅仅因为我喜欢。所以我不允许我的记忆混入不属于我的杂质。我对我的身体,思维,意识,抱有始终如一的高度警惕,你动一点我都知道。」
一开始,那些话是完整的,完整地一再重复。然后,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话逐渐开始支离破碎。
起初,也许,只是一句亘古不变,至少连语气都从来没有变过的话,稍微,停顿了一个标点符号。
这样细微偏差。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铺天盖地的漏洞,空洞,空缺。
一整句话,变成支离破碎的呓语,甚至有时它们无法以文字形式呈现,而是回归语言最基础的象形文字。
既像是图画也像是文字的字。无法用输入法打出。
最后,整个篇章,全部由鬼画符组成。一个个对她致以问候的人,一直,一直对她问候着,从日安,你好。变成[◆——/]无法辨明。
她称这些符号文字为:语言的碎片。她在碎片中,与碎片共舞。
这种逐渐剥离的恐惧,恐怖。无法逃脱,无法安生。
时间,要一直这样碾压她,从她身上流淌。
她在余愿的记忆,时间组成的记忆中游泳,寻找一个答案。她知道。
她不能任由自己在循环的时间中游太久。
她会丧失自我。
简而言之,她会得到比变成外星人还惨的死亡。
她会变成流连于时间的怪物。而非时间囚徒。
怪物,那种没有形态,身体似黏液流淌,混沌恶心的怪物。
「我啊。」灰发少女叹息。深沉,而轻慢地叹息。「我呢,还是只能接受我自己是人类。除此之外是任何东西都不行。」
「不论你跟我说多少人类的爱与希望,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至始至终,最重要的是我仍旧是我。如果我不能。」
「那么,你永远不会说服我。」
倒流着的,漫无边际的海冻结。
这片由雨水构成的海,正缓缓,重新解构成雨水,从地面向天空倒流。
她看一片海,重归雨水。
她看一个人,她自己,重新成长为,血肉身躯。
她的身体,交易出去的身体,回来了。
天地间,只有小小一道灰影,在天际出现光芒,展露平和善意之时,她说:
「我不原谅。」
「你听好了。只说一次。我不原谅,我不需要。不需要你那伪善的和平假象,我看得出谎言,我永远不会为人类的伪善而感动,在我来看那不过是赋予自我满足的无用牺牲,何况是你。世界,宇宙规则,你在我这里,」
「只是个和我自己一样没用的垃圾。所以我不原谅我,也不原谅你。我从不需要所谓的备份,我知道那是备份出另一个我。所以啊……」灰发少女狂妄笑着,抹掉眼泪,「你给我的存档点,我可是,一个都没有用喔~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罢了~」
所有她的存档点,都是她分割出真实的,自己的不同时期记忆,她通过回溯记忆来联结她自己,以达到存档目的,她主动把自己切成一片片。
危险,疯狂,狂妄。灰发少女的特质。
是曾经的她。
呵。
她真的好怕,当过去,几岁时的景象,一幕幕,一幕幕重新浮现。
她怕得差点死掉,
差点用困倦作为借口,躲进梦中。
如果她生锈得再也无法催动自己。如果她再也不是自己最好用的工具。
那么。她就会死。
死在这个柠檬宇宙。
或者,连宇宙都算不上。
只是不知投射在哪里的,一片迷宫中罢了。
柠——陷入深沉,不可自控的震惊。
灰发少女,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所以,所以——她呆住。她说不出一句话,就这么,可能是生气,愤怒,伤感地望着
望着又。
「怎样?」偏偏灰发少女对此毫不知觉,她故作亲昵拉着柠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又悄悄对柠说:「你与我相处,我就会控制你。我对你怎么看待我毫无兴趣,控制只是我受到的教育。但有时你不一定会感受到我的控制,除非我刻意让你知道。」
「……」柠还在深深失语中。
「幻想是不该存在的。」眼看即将脱离迷宫,又微笑,「要看存在于哪里。」
微笑变成狂笑:「现实中,不可以,宇宙中……如果你是个外星人,那外星的一切和你永存。」
又拉着柠,嘲讽着柠,
「你或许不知道,人类呢,最重要的,就是一颗心。物理意义上的心脏。破掉了,神仙也救不回来。所以,」
「祝你好梦……我的同床共枕者。希望你永远不要和你的心脏说再见。」
然后,两人最后一批离开迷宫。
?
“未来是什么样我们谁都不知道。怎么,你怕了?还是——时过境迁你终于反省,对我做过的错事有那么多?”荀双挑衅地问。
黑铃烦躁合上屏幕。
“……我错了吗?”黑铃皱着眉,“我当然没有错。人们希望我有错而已,所以我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认错,并承认我做得每一件不该让它出现的事。”
“所以你还是你。别着急嘛,好歹我也在这个世界待了六年。我送你点东西,不用谢。”
荀双躺在她的那一小部分床上。看起来心情好得很。
屏幕亮起,黑铃得到一串数字。
那是双蔚所在区域的,那栋大楼的……
万能……钥匙。
黑铃搭在设备上,码字的双手握紧。
不管过去多久,她看见这串数字还是会心潮澎湃,她把零散文字组织成句,编写成故事。
倘若。
倘若她的证据还不够。
倘若她无法达成最后一步。
那么。
她就无法借助规章与制度之手报仇。她知道仅仅是为了得知全部流程,也会有人要求双蔚亲自献身实验。
但如果她不能做到呢。少年时的她能够抱着一旦被发现再无退路的风险反过来利用双蔚监察她的眼睛。
现在,她失去她的手段了吗?
……不。不是。
所以,哪怕她能够再一次,再一次通过手段获取密码,
她也没有这么做。
还不是时候。
她害怕失败。失败过一次的她——怎么不会再失败第二次?
黑铃单手枕在床桌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敲键盘,慢悠悠,嘲讽地问自己:
“你的勇气呢?亲爱的我……你的勇气……你把它留在哪了?”
她只是,无法再承担一次失败,如此吗?
就算死去,她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宇宙。她……
可能是因为还有事要做。
忽然有些怕死了。
那是一只金鱼。摇摆它的尾巴,轻纱,或是羽毛拂过的轻柔触感,痒的,不可捉摸,就这样从她面前吹过。
她像一朵忧郁的黑色郁金香。
或者一个忧郁的黑裙摆人偶。
在馥郁香气中遗忘自己的梦。今生原为一梦,身死梦中。
这是余愿对梦中离开时的形容。但是梦中自杀时没有穿着黑色裙摆,而是黑色的正装,
黑铃断开的思绪重新连接——
荀双现在比她高。睡在她床上太占地方。
“下去。”黑铃忍无可忍从床上推掉保持好好姿势的荀双。
反正肯定躺够了。
嗯,
这人没穿衣服。
看来人类社会可不怎么适合她。
黑铃打开衣柜。
她笑,翻出一件黑色裙摆日常服递给荀双。
“穿这个吧。”
“这是……很重要的衣服?黑色肃穆庄重,看望死者时……”
黑铃捂住荀双的嘴,“这是我进入宇宙那天穿着的衣服,一觉醒来,我还是穿着它。”
没想到荀双抱住她的手。
这家伙脸红红的,拉长点声音,“你看——”伸出舌尖在唇上快速掠过,唇上伤口还在结痂。
……似乎是在找她麻烦。几个瞬息过去,黑铃想。
干脆问:“你脸红什么?”
“不知道。”荀双也一知半解,努力想解释,“可能……是想被你做什么,”
“被你打骂,被你差遣之类的?”
“或者想被你亲……”
未说完的话被堵死。
黑铃皱眉,放开贴住荀双嘴唇的手背,缓缓确认:“你,找我麻烦?”
“是。”荀双轻快承认,还有点生气:“什么嘛,网上那些,什么攻略什么建议,都是假的,不需要那种东西你也会打我……”
黑铃:“……你闭嘴。睡觉。”
即使从宇宙变成了人,这家伙脑子还是不正常。
就这样,甩不掉的麻烦再次缠上。在宇宙的休息站小盒子里。在现实世界的医疗机构公寓里。
过去周而复始。
怎么会这样???
黑铃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起,她还有一段故事没讲完。
·
【本次迷宫探险活动结束,你的排名,第三名】
【现在自动发放奖励】
回收站。
回过神,灰发少女手中多了包纸巾。唉……
宇宙规则其实也挺抠门。
一切已经恢复了原状。
为了减轻迟眠的整理负担,一些回收物被以和柠檬捆绑形式发放给同类们。
虽然拿着大包小包不太情愿——
但随着同类们离场,回收站轻减不少。
「哈哈哈。」
灰发少女在角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是一脸黑线的柠。
柠为自己的担心,还有被捉弄感到……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可奈何。
海陆回去工作了。迟眠在整理现场,陈心取和同事汇合维持秩序。
「嘿。」又戳了在发愣的余愿后腰。
余愿回头。
「在看什么?」又也看向余愿发呆的那块地方,空无一物。
「我看见了我自己。二十岁的我。」余愿身上那些阴沉和死气慢慢褪去,三十岁的她,
对灰发少女露出只有年轻人才会露出的,
眼睛笑得粘在一块的灿烂笑容,
「我对我说,你过得不错。」
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才能】
属性:防御魔法
描述:你的选择一无是处。你的才能,和你一样。
等级:最高
附加:嫉妒
注,
嫉妒:那是我的本能。杀死你也是。
但余愿根本不在意,对灰发少女笑着,擦了擦眼睛。
又好像也看见,和梦中进行研究时,会一起争执探讨,唇枪舌战的,那个年轻女孩。
「不想死了?」
「嗯,答应你的通讯设备,还在改良中。目标是全宇宙通讯。」
「明天见。」灰发少女满意地眯眼笑。
「明天见。」
余愿挥挥手,去帮迟眠收拾残局了。
「走吧,我们去个地方。」又招呼还在那气鼓鼓的柠。
柠气得像个河豚。
一碰都是刺,哼了一声,不搭理灰发少女。
又可不管她怎么想,拽着拽着,背上自己的小背包……
有点重?
算了,还有事呢。
「……」柠对眼前烟雾缭绕的场所一无所知,「你把我带到哪来了?!」
「喊什么。这个时间没人,别大声小声。」又催促柠脱衣服,手里拿着从柜台买的甜点,「快点,把衣服放在机器里洗。等我们泡完澡出来就会烘干。」
「……」柠也拗不过。很不情愿被脱了衣服,被赶着坐下冲澡。
然后被赶着进去泡澡。
柠不干了。
「我不要进去!」
「你是猫吗!」
「就不要!」
「那你晚上去外面睡!」
又还是很介意这件事的。柠那时候一身血,如果不洗掉,从心理上她就接受不能,何况这家伙每天都赖在她床上,踹下去还会自己爬上来。
「那我也不要!」
「……好吧。你过来。」
结束冲澡的又对柠招手。
柠半信半疑,反正不让她进池子里她就能接受,灰发少女身边离池子还远点,她过去了。
天旋地转。
灰发少女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蒸汽升腾中。
又把柠推倒了。
「你说,你的血,会不会有柠檬的味道?」
这是又那时忽然想到的问题。
容易伤害的地方……皮肤不行,这家伙可是宇宙,没准用上工具也会毫发无伤。
看来看去。
嘴唇吗?
少女的嘴唇,泛着淡粉柔光,虽然看起来很好吃。
但是不要,感觉……会恶心。
好像,也没有?
这家伙可是宇宙,从来没有做过人类,第一次变出身体。样子也是她喜欢的样子,黑发黑眼的女孩子。
所以这家伙是干净的,既没有接触过同类,变出身体也一直只找她的麻烦。
但是她没道理这么做。触碰一个宇宙什么的。
「你,」又眯着眼睛,「最好小心点。有些同类可不会像我,什么都不对你做。这样任由被摆布的话。」
「你知道我可能会对你做什么吗?」
柠摇头。
「那还不反抗?」
「但是是你,」柠说,「你说要听你的话,」
「别的同类……」又还没说完。
「否。」柠答得很快,不听完问题,几乎是抢答。
「哦。」又发难不成,忽然意兴阑珊起来。这家伙原来长了点常识。「那还不快去洗澡!」
「唉。」柠自己叹口气。
灰发少女是很不讲理的。如果她不洗,晚上真得在门外露宿。
早知道会这样,变成柠檬人之前给自己注册一张身份卡,还能租个休息站盒子……
柠黑着一张脸被按进浴池,手里被塞了蛋糕。
反正她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上洗澡。
都是什么事。
柠愤愤吃了蛋糕……好好吃……不对,她就是不喜欢洗澡。
「喂,柠。」又叫住把半截脸埋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
「……怎么。」柠眼睛一眨不眨。
「你出现在小时候的我记忆中。对于一个人类来说,这意味着,那时的我,记得你了。你不要小看人类的记忆。世界有它的规则,不允许事物跨越时间出现,但人类都很讲究人类精神。那种不服输不轻易放弃,独属于渺小智慧生命才有的精神。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记忆一定在某处存在。」又说。
柠……忽然有点不自在:「这么郑重干嘛。再说你不是不信人类精神。你说所有同类都是人生的失败者。」
「是啊,」又直言不讳,但语气中没有嘲讽,「这些同类再也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答案,而所有能够回答她们的人被世界吞噬。整个宇宙,除非她遇见另外一个和自己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思维,人格,才有可能看见那个答案。而你,真的认为有这种好事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否认我说的,迷宫只是一场游戏?」柠问。
「但是假如,假如不允许观看平行时空的规则被打破。余愿可是她那个世界最杰出的科学家,如果她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这是一条没有后路的路,美妙似幻梦,倘若她找不到答案,就会身死梦中。」
灯光在水面浮动,灰发少女忽然抬手拽了一下柠晃动的短发。
「啊!疼!」柠惨叫。
又偷笑,怡然自得:「我没有喜怒哀乐。我没有情绪波动。但我会模仿。如果可以一直模仿下去,那么假的也是真的。」
柠捂着自己的头发,悄咪咪离远了点。
「你躲什么。」
「怕你拽我头发!」
又拉住柠手臂,柠挣扎,
两人之间展开一场拍水大战。
就这样,算是洗了澡。
「怎么回事???」
穿衣服时,又发现她的背包里多出一套柠檬图案侦探装。
「这是宇宙规则给你的。」柠终于扳回一局,笑嘻嘻。
「……」又沉默不语把衣服塞回背包。
从浴池出来,
天边朝阳升起。
不再是昏黄黎明,也没有雨,而是盛怒的,璀璨朝阳。
灰发少女,望着朝阳,心想。
曙光的美丽,在于它亮起时,另一半天空灰暗。有对比,才显得朝霞明亮。
金红如浪潮席卷黑暗时,像天空被色彩刺破,渲染。
但是,当它明亮得太过,太耀目,天边充斥着亮光时。
一切索然无味。
而她,是会在天边稍微亮起,霞光刚刚升起时便感到无趣的人。
凡事太过,意兴阑珊。
只不过她的太过,往往是事物最艳丽的时候。
她天生,
无法拥有符合家人期待的情感。但她却想要,并且认为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获得信任,或者是爱。她分不清这两个词。
「我想活到两百年后。」
灰发少女露出带着十足恶意的笑容,笑得鼻尖皱起来一点,眼睛眯起却没有闭上。
「哼。好啦。虽然两百年后也一定很糟糕。但我说不定会大发慈悲陪你多待一会。」
柠也笑起来,
两个人。
看似就这样和好了。
【梦中的迷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