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出现在休息大厅。
这根本不是休息大厅。
而是血海汪洋。
血水中漂过几张纸,柠悄悄捡起,瞥一眼。
……空白的。她僵住,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那扇小窗已经变成了门。
在意识流写作手法中,梦中实验室的每一扇窗户,都指代一扇门。
余愿和梦中曾经窥探过许多地方,才找到如何解救她们的同学。
然后。
也只是窥探。她们不曾真的让窗户变成门,自己走过去。
「我们的世界,有时间机器。但你无法随意使用它改变任何事。有资格使用它的人会经过严格排查,就算能用,也只是充当观光团,使用隐身器回过去旁观。有一点,你永远不能去往未来。」余愿说。
又:「你去了未来,去了很多个另外的时空,然后在那里死掉。才进入宇宙。」
真正走过这些窗户的,仅仅是余愿本人。
「……或许吧。其实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梦中,哪些是我的现实。你认为,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许许多多个世界,许许多多个你,」余愿说,「人生周而复始,你伟大,你渺小,你想要幸福活下去。我和梦中成为室友,和已经是我的狂热粉丝的花理保持联系,在研究途中我发现梦中手下的研究员都是和我一样的病患,是拥有情绪的人。梦中说,只有这样的我们才能找到让同学醒来的办法。我们一起研究许久,这段时间,实验事故原因被查明,世界才发现竟然有这样一群人……存在于世间。但这样的人……并不是现在才出现,而是她们一直在历史阴影中,每个时代都有,大部分的她们会成为实验动物,剩下的她们隐匿于人群。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
余愿看起来不太想说。
但每个人都在看着她。
余愿继续说:
「外界审判结果出来,社会舆论越来越大,声讨这些病人……可是我们一直在自救。我们是医生,是病人。梦中开始嗜酒,我的病症越来越严重。我写不同的书,花理仍旧是我的追随者……研究真如梦中推测,成功了。
这之后梦中尝试过戒酒。她很高兴。
直到我们研究成果被认可,在救回同学们后,在外界对病人们下达最终审判之后。我看见了死去的梦中。
她穿着黑色衣服。在她的实验室,留下一杯苦药。
我伪造现场,仿佛我是个拙劣的谋杀犯。必然会被查出后我承认罪行。然后上了法庭。我去过无数次法庭。最后一次也是。」
「可是你在宇宙中也仍旧想当个医生。」又说,「你只是不想放弃。这有什么错?」余愿重新返回那么多时空,不就是,想要一个完美结局。
是啊,那之后……世界怎样审判这些病人呢?
余愿没再说话,从小窗变成的门越来越大,放大到吞噬整个休息大厅。
「人类……是永远无法幸福活下去的。」又说,
「一瞬的幸福,成为永恒,所谓永远。永远离开,也是幸福。」
场景一转,她们,出现在舞台上。
宽广舞台,红色幕布缀满星星。许许多多看不清面容的表演者,整齐排列在舞台上。
唱戏!
表演者们一开嗓,让准备好听歌剧的又大为震惊,歌剧对她来说就像一千只鸭子大合唱,她实在无法欣赏,而且也没那么助眠。
这里不是歌剧,而是,唱戏。
是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唱戏。
这是一门已经失传的演绎方式,但值得庆幸的是,在它存在的尾声时期诞生出网络,至今还有一些被指出不太专业的数据流传于网络中。
其实她也欣赏不了唱戏,只是这种高高低低的唱法让她想睡觉,真的很好。
开演还没有一会,又立刻睡着了。
?
有人敲门。
此时正是深夜。
是一个雨夜。
门外是实实在在的敲门声,而不是门铃。
她把门铃关了。
黑铃拿着一颗金鱼糖,正要打开充气袋子。
她起身关闭屏幕。关闭唯一的光源。
此刻,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一台设备启动。
因为……她的订单被受理。
她,从虚构少女那里,得到了一台非民用机器,但并没有见到对方。对方使用的是快递。
机器运转要很精密,不能有其它设备干扰。
她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打开通向玄关的客厅门。
暖气从后方传来,飘向被她打开的那扇门,这是珍贵的暖气。在暖气设备关闭后,为数不多的热空气也将飘散殆尽,房间里会和外面一样冷。
降雨时段总是很冷。
没有监视器,黑铃从猫眼中向外看。
她用力握紧充气袋子。
袋子破了。发出砰!地一声之后。
门外那人似乎也在滂沱骤雨中听见了这一声,低垂的头抬起,注视着猫眼。
黑铃看了看,比过去眉眼长开的黑发少女站在雨中。
过了会,她又看了看。
少女的发湿了,披在肩头,被彻底打湿的发丝落在雨中,变成细细的线,和雨一起下坠。
不要,再给她开门。
不要,重复过去。黑铃站在门边,视线透过门镜,落在门外雨中。
少女被雨淋湿,眉眼氤氲着水气,雨水顺着冷得透白的五官,一丝,一道。流过眼角,流过鼻翼,流到还剩一点血色的唇,在那里汇聚成一个小小水涡,很快被因雨水感到冷紧抿的嘴唇稀释,从唇上滑下,四溢而去。
黑铃无声拉开门,一把拽住少女,拽得她身上存积雨珠迸溅,争先恐后掉落地上,让她再装不出这可怜样子。
就像过去,她曾经拽住她一样。
“现在,我是荀双。这是我身份证件上的名字。我一直,在找你。”
少女声音颤抖对她说。
这次,黑铃抱住荀双。
她的雨水传递给她。还有雨中湿冷的体温。
她拽了她的头发,拧干水分。荀双只是看着,微笑着。黑铃一手把不再滴水的荀双拉进门内,一手在荀双身后带上门。
接着,是一路拉拽。
黑铃拽住荀双,一直拽到盥洗室门前。
荀双没有挣扎,被按在门边矮椅上,身后抵着透明玻璃门。
就这样,半湿地,歪歪靠着门,坐着。
在笑。
笑着看黑铃。
她又,得逞了!
那一瞬间,黑铃脑中思绪变成感叹句,没来由的怒火击溃了理智。
她扯掉对方外套湿衣服,只露出里面薄衬衫,一手抓着它,一手向咽喉收拢,就这样,抵住脖颈往后压,把荀双扣在玻璃门上。
居高临下俯视她。
用落在她面颊的,自己的影子,一同审视她。
荀双只做一个反应。
她笑,两根手指分开夹住黑铃掐她的手腕。
黑铃掐住她,手指用力推挤脖颈固定住玻璃门,俯身下去,咬她嘴唇,一次,两次——
黑铃失控了。
直到荀双靠着门笑出声,淋湿长发一缕一缕垂搭在肩侧,随着她抖动。
“你刚刚想打我。”荀双说。她抹掉唇上的血,笑得乐不可支。
仿佛,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笑什么。”黑铃淡淡开口,语气不是在询问。
“笑你上一次其实好像也想打我。笑我现在才知道。”荀双爽快承认。
“但是,你上一次这样——”说着荀双握住黑铃还抓着她衣领的手,自己向一旁地面滑落,看起来像被黑铃按在地上,“推倒我了。”
于是黑铃想起那时被又按住的少女。少年的黑发少女,青年的黑发少女。样貌相似,年纪不同。
不,不一样。她那时,没有这么生气。
她现在,很生气。
气得想按住她手脚,想……
想什么?
她刚刚,想做什么?
某个瞬间,她想,像进食一样……咬她。
于是。黑铃现在自己也不懂了。
她把荀双从地上拽起来,把她赶去洗浴。
屋子里总算清净。
雨声和水声中,
黑铃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阴沉地思考这件事。
不一样了。
现在的荀双,有哪里,
不一样。
所以她才也不一样。
总之是荀双的错。就是荀双的错好了。
她还要继续讲故事。
·
又找到柠。
柠蹲在一片深红中,看着手里的纸。
场景忽然变成露天。
「我不会原谅所有我遭受过的伤害。」
又对柠说,「我和你不同。你可以原谅,我不会。我容许你对我一次又一次撒谎,没关系。」
「你看这个。」柠给金鱼光团展示一小段话。
「‘已经完结的故事并不会只在我的输入法里面成为名字。相处过的记忆和快乐时光永远留存在脑海中。余愿对花理微笑,然后……
花理也笑了。’」
「你是想问,花理最后去哪了?」又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想……
「花理的母亲……是不是也是情绪携带者?她对她的孩子很好,像是溺爱。」柠问。
「我觉得不是,」又说,「也不是溺爱吧,这里的人没有这种情感,就是奉行的人生准则是要成为世界上对孩子最好的人,这是信念,和爱无关。」
所以。花理应该还活着。被保护起来。
「我要找找唱歌的人在哪。」又说。
柠有些恍惚的眼睛落在金鱼光团身上:「你很可能会回不来。算我求你,不要再这么做。」
「……」
脑海中,突然浮现,在没有人的废弃世界独自歌唱的机械少女。
又神秘一笑:「穿越异世界的人,基本有去无回,永久滞留。但这里只是游戏。你这么认为。」
「这里,就是游戏。」柠坚定地说,「你得过且过,认为随便是在哪里都好,我不是。」
金鱼光团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很亮: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为什么我得过且过。原因很简单,宇宙中的我在生锈。」
血海的世界,被光亮撑起一片天地。
倒流的世界。
向下坠落的梦中。
柠顶着满世界血水,在血海汪洋中,只有她头顶是梦幻般的天穹。
灰发少女的声音,静静响起。
「你知道吗,我人生中所有的逆境,几乎都靠一个人活下来。精神崩溃无数次,我死而生无数次。我不需要旁人的牺牲,我支付不起。仅仅是钟乡年,我也支付不起,我现在甚至不能回应她想要与我终老的约定,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能够再活多久。也许吊着我的只是一口气,我要复仇。」
「其实,我有点羡慕曾经看见的,孑然一身的我。那个我无牵无挂,不必支付任何一点酬劳,离开时也干干净净,她可以找个地方躺下去,心满意足地想,我要睡到世界毁灭再睁眼。」
真实,意义,亲友,信任与爱。雨水无声回流,离她远去的每颗雨珠,是一个坚信深爱存在的愿望。
‘我许愿,希望母亲永远爱我。’这是三岁的她。
日常中只有投向母亲的,不会被给予回应的眼神。但她很开心,因为母亲有时会对她说几句话。那些意义不明的话,夹杂在母亲那死水日常中也许曾有过幻想的话。复述在三岁孩子耳中时,是呼吸着沉重空气的棉花糖云朵。甜蜜,让她无法呼吸。
‘我许愿,希望母亲一直需要我。’这是四岁的她。这时她要学习很多东西。许许多多这时的记忆,是身旁比她高出许多的桌椅,大人,黑压压的制服,把她关在其中。可是,她还是孩子,还保留有生日时许下愿望的权利。她许了愿。
‘我许愿,希望母亲不会离开我。’这是五岁的她。那是她的生日当天。
她特意,特意忙完了所有本该今天完成的任务。这一整天,她都是空余的。在被姨妈发现她什么事都不做之前。她不会让姨妈发现。她要去找母亲。
母亲,妈妈。这是一个多么让人依恋的词。仅仅有这样一个词在,她就——拥有了全世界。
那天她过生日,她许下愿望。她浪费了这一年人生绝无仅有的愿望。而母亲离开。
她看见灰白黑三色枯燥地板上,像有无形的人手持神笔,为她画出黑白灰之外的靓丽色彩,粉的粉,蓝的蓝,炫丽荧光色,甜甜糖果色,在苍白地面上落笔生花。于是,视野中铺展着的不是灵堂一般的灰色调,而是——跳跃的彩色之舞。
很简单,估摸着,是她疯了。
疯子看见死物会说话都不奇怪,何况她只是看见了些好看的色块。
那之后,她接受母亲抛弃她的事实,接受世界中出现跳跃的色块,她谨言慎行,按照姨妈的规定成长下去。
她很快乐。
嗯,提线人偶被提着线时,才是最快乐的时候。如果没有线,那它们……再也不能动。
可是,快乐,快乐,
快乐会淹没她。华美幻境啊,她想要快乐活下去,你看……我的愿望,成人愿望……不是还没能许下吗?
它会过期的。成为剩余的愿望。快,快让我许下它。
就在她伸出指尖触碰那虚假美丽的快乐时。
灰发少女打散虚妄幻境,那些真实的梦,如同最深沉的美梦中。
美梦也是噩梦。
打散了。
还不如打散鸡蛋麻烦。
她的时光是一只做成标本时会被惊叹美丽的蝴蝶,活着时不具备任何意义。
当标本被展出时,被观赏时,才勉强,有那么一点点意义。
她有没有说过。很不喜欢蝴蝶。
她讨厌那些花纹。
「我困了。」又说,「找地方休息。」
「你要信任与爱。」柠说,「但我一个都没有。告诉我,怎样才能把你带出这个世界?」
「那就后给我变一块玩偶吧,我要抱着睡。」
「块?」
「困急了时常见的量词错误。」
柠闭着眼,用尽她的想象。
这是一个宇宙,在脱离自身规则之后
拼尽全力去思考,得到的回应。
血海汪洋中出现一张小床,取代金鱼光团的是灰发少女。
又躺在床上。与一只玩偶面对面。
「她吃掉我第一遍血肉,然后骨渣扔到下层,继续有无数牙齿啃咬我的骨髓。无数双手触碰我的骨头。直到彻底舔舐殆尽,不留一丝痕迹。」又能够微笑以对,
「那是我的悲鸣。」
她枕在枕头上的脸因手臂抽出枕下而塌陷下去。没有东西垫着,她以怪异姿势坍塌在床上,一侧肩膀怪异拔高,一侧肩膀卡在脑袋与床铺之间,玩偶躺在她枕头上,而她在评判她的玩偶合不合格。
「余愿,我还在你的梦中,是吗?」
「嗯。是的,当然。」
余愿呈现出一种平和,平和……安详。
「在我人生的故事里,她只占很小一部分。」余愿在说梦中,
「甚至在她死后,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在我的故事里,没有一个大团圆结局。」又说,「‘因为,故事还没结束。’」
?
“因为,故事还没结束。”
黑铃在打字。
入睡的一瞬间,仿佛房间被拦腰切割,她不知自己掉落到梦的深渊何处。
一个固定的视角比如娃娃屋的娃娃们,一个一个在不同方位看见同一件事,来讲述这个故事,
如果今夜,如果此刻。
没有客人造访。
她会任由自己沉入梦中。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么不如意。
洗漱出来。
“你去那边。”黑铃熟练——而且下意识地指使荀双。
荀双抱着枕头来到另一侧床铺,不客气也不认生,默默躺下,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胸下肋骨处。
——非常节约空间。
黑铃独占了另一边大床,很满意荀双的自觉性,准备继续码字。
可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比如,比起过去更加四肢纤长的荀双。
最后,黑铃得出一个结论——
“你姨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双的问题打断思绪。
也对,这家伙一直很爱问问题。
双蔚……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一眼,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端庄,优雅。她像是青年时代的梦中情人,有一张永不衰老的好脸蛋,如水的柔和目光。被白色礼服包裹的她,像是一颗从幼苗成长至树化的茎类植物,柔韧,如果你拉扯,就会感受到她扎根在地下,看似纤细的根茎上带毒。双蔚说话时柔和,细语,微笑长在脸上,你只会觉得她待人礼貌,谈吐举止优雅,同时,严肃得不容侵犯。
她会用话语编织出无形的网。
双蔚是走上仕途的科学家,也是个商人。世上所有都是她的工具,都可以买卖。
她做每一件事都是真心。
发自内心想让什么人陷入地狱。
小时候,黑铃觉得双蔚温柔,但是……她不想靠近。因为对方身上气息,像柔和中的陷阱。一团云,一阵雾,等看清模样时,已身陷重围。
温柔并不是双蔚的面具,那是她天生的脸。
相比之下,双芸显得更锋利些。
双芸会用退还戒指来表明离婚,双蔚也确实同意了。但如果双芸不先这么做,双蔚一辈子都不会浪费精力去思考她是否要离婚。
黑铃相信她们曾经彼此扶持走过那段谋划逃脱双亲掌控的艰难日子。
“……她会斤斤计较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来对你进行评估,并且随时变更自己的投入。你可以说,她对你的关心的确是真心,但那不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心,而是一个人评估工具是否称手的真心。”
黑铃对荀双评价双蔚。
同时忽视那些,每次她想到这个人。
这个她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时。
那些不可避免的阴郁。
她想要的东西。
双蔚永远,无法教会她怎样得到。
“好了,你闭嘴,我要继续讲故事。”
·
「如果我改变过去,某个我所在的世界就会毁灭。我什么也做不了。而相反,所有一切,只要我死去,就都会得到解决。没有任何世界会毁灭。所以我回到过去,杀死那个被过去的我救下的室友,就是你在虚拟游戏中看见的,我的室友意外身亡。」
余愿变得很柔和。
她化作的玩偶,躺在灰发少女枕边,就像是最后一次她走出法庭后,回到居所,等待一场再不会醒来的梦。
这才是……游戏中的真相,杀了室友的不是那个时间线的余愿,而是未来时间旅行回来的她。
这时的余愿,是个星际探险家。
「你为什么不回到你原本的世界继续生活?那个世界肯定没有毁灭。」又问。
「我回不去了。」余愿说,「这样做……没有意义。」
她很想说点什么。想开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于是,一句明显还有后话的回答,突兀停止。再无下文。
透过余愿的眼,她眼中,是另一副景象,
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灰发少女。
一直都不是。
那是一只金鱼,印在玻璃上。模糊皱巴巴,失去色彩,变成惨白色,而周围的天空依旧湛蓝。
灰发少女……在付出代价换取存档功能后。
就已经没有身体了。
「我为什么难过,可能是因为杯子还在。里面的东西却已经没了吧。」余愿在笑,话语里满是自责,
「因为我永远回不去那段时光。哪怕那就在几秒前,我刚刚经历过它。」
「我不要人生重来。」余愿说。
「巧了,我也不要。」又笑着。
「跟我来。」
又笑着抱起玩偶,
「曾经。我存了一个档。」
血海消失不见。
她们重新回到,那个夏夜。
畅谈梦想。有泡泡吹过。但这时,余愿还没有说出她的愿望。
「是啊……」余愿笑,「这时,她们都还认识我。」
「这个世界,应该有很多通过时间旅行离开了的人。」柠说。
「没有许多。人们认为不应该这么做。所以没有许多。」余愿淡淡纠正。「生命无法永生。我们知道,我们接受。我们让生命顺其自然。活着时体验生命,死去时感谢死亡的平等。」
喧闹人群忽然出现纰漏。
梦中。
孩子时,那个长发的梦中。
来到余愿面前。
又拉着柠离这个场景远了一点。
柠看着很不想走,两人拉拉扯扯,又使劲拉拽着,两人远离现场。
「你怎么总是这么奇怪?!我知道这样不合理,可是看看她们说什么,不就能离开——你,难道不想离开?」
柠目光喷火。
「……亲爱的柠。」又垂眸嘲笑,「你怎么总是想要速通。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很不合理没错。但你别忘了这是个真理至上的世界。没病的人们以绝对理性活着。这里不只是游戏,有可能,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只不过……它发生过无数次。」
判决结果出来,梦中自己选择永远离开。
余愿感到消沉,开始了她的循环之路,她无数次改写历史。无数次毁灭世界。最后。直到她最后一次把梦中变为意外身亡。
「余愿……她是在梦中死去,来到宇宙。」又语气中有着命令,「那么你该尊重她的想法,窥探她人梦境,这和你曾经窥探我一样卑劣。」
柠沉默,但并没有妥协:「从我的立场来看,平行宇宙存在,而且不止一个。但我没必要过去,正常情况下你们人类一生都无法穿过宇宙之间的屏障,过不去。」
「死亡是平等的。」又说。
场景变幻。
变成了商场。那道国境线。
「你……」柠轻轻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形迹可疑的室友就是余愿?」
「第一章就意识到了」。
又注视余愿的举动。她知道,这必然是一个……真实到让人不适的结局。
「能看出来吧,那个室友扎着高马尾。她和余愿的形象很像,如果不是我的定义,她可以看起来是任何形象,不会和余愿这么像。然后你也知道,同类大部分都是死了才能来到宇宙的。就算没死,也只是当初像我一样,还没死透而已,再多几个小时肯定会彻底死掉。只不过还有一口气和死了到底有区别,还有一口气也会对发生的事有所思所想,死人做不到思考。」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这不也是在骗我?」听得出,柠真的在生气。
又瞥她一眼:
「你不觉得这个游戏在诱导我们放弃各种各样的情绪吗?」是的,余愿的世界人们没有情绪,这才是正确。遵照迷宫提示,她们也会离开。
就像,玩一回游戏,看一场电影,做了一个梦。
离开。
这就是……
余愿的打算。她打算再一次陷入梦中。
离开宇宙。
「如果你什么都不恨也不爱,会死。」又轻哼:「到最后每个人都握手言和,搞什么,我不是为了看这种结局才来的。而且……」
「你该不会以为,对真的打算去死了的人来说,嘴炮真能有用?」灰发少女嘲讽地问。
「不啊。」柠说,「一点努力都没付出,没有能量交换,就只是空口白话有什么用?」
又感到精神上的舒适。
柠……在这方面和人类不一样呢。
灰发少女笑起来,「如果你是人,肯定会劝我,说我为什么这么悲观,我并不是悲观,只是觉得光说不做还妄图祈祷这些虚假慈悲心奏效的人是饭桶罢了。当然我会这么说也可能是因为我还年轻,不够圆滑。但没什么能改变这个我。」
柠的目光很凶。
就是那种,兽类,充满野性的,盯视。
灰发少女慢慢说:「这个世界没有不劳而获的人。人因为会利用工具才和动物有所区别。自己本就是自己的工具,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有什么错?总有人说我没有付出代价,哈,太真了,选择是从做出前就要支付代价的!」
「而代价呢……」她笑着。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那样的话,就是我输了。没办法。」
说完,又走向在做什么事的余愿。
如果……能在很多年后,一起谈论往事。就好了。
这是灯会上余愿许下的愿望,她和大家讨论了未来。然而她一直在穿梭世界,她没有清晰的记忆。是她不肯放过自己。
「你为什么不让过去就这么过去,其实没什么是你的错。」又说。
「我不会再回到任何一个世界。永远不会。我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余愿丢下一团炙热火光。
余愿烧掉了整个场景。
场景是烽火中被点燃的幕布,带着图像,画面,在深红血海中,吹散。
「这好看吗?」柠站在火光外,旁观。
「不好看吧。」又说。「但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不好看也没关系,我想要改变。那么我必须付出什么。我接受。」
「你现在连身体都没有,还能做什么。」真奇怪。柠竟然……竟然也用了这种嘲讽语气对灰发少女说话。
「因为余愿她就是在憎恨啊!」又推了柠一把,
「一直让我们原谅原谅的,不是很恶心吗?」
被……
斥责了?
柠呆呆望着灰发少女,看她很生气的模样。
看她很生气说出那些话。
「不管是爱还是恨,情绪是构成一个人的关键组成,一个情绪一片空白的人,你根本感知不到这是活着的存在吧!所以这是诱导,诱导我们放下情绪,诱导我们用平和的心情走向看似胜利的通关结局。我不让她离开。哪怕违背她的意愿。我也会让迷宫以呈现真相,无人受伤收尾。」
「为什么?」柠问。
「因为我欠余愿人情。」
又从柠手中拿出那张被她遮掩很好的手稿纸。
她意外看了柠一眼。这并不是手稿纸,而是当初她让柠收着的许愿纸。柠可能是许了一个愿望,让余愿想要隐藏的手稿浮现出来。
「序列4。后半张。」
她自己念。
〈
这是一场暴行。
并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绝对理性之下的统一见解。
人们并不愤怒,每个人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众多人组成的志愿者团队有条不紊进入家家户户,通过测试来检验哪些是‘病人’。
病人被执行‘安乐死’。世界认为为了可持续发展作出贡献而死去,符合安乐死标准。采用手段大多是为了增加实验报告,比如,伤害手段。
是的,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可以用来伤害人类的手段,各位读者们,想必钟爱历史的你们一定对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暴行有所耳闻,我的经历比过去残酷约九九点二七倍。
过去没有精密机械,如今的机械可以做到精准剔除骨肉,在人类还存活情况下。
幸存的人被驱逐到空地,失去皮肤,部分肢体,被用溶剂浸泡,被用武器一点点伤害致死,全过程中,幸存者们仍旧活着,意识清醒。
我不会去描述更加具体的情景,志愿者做这些是为了研究拥有情绪的人们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激发出更多情绪。
暴行在合理口号下被放大,顺理成章进行。
无数论文横空出世,一桩桩攀比谁的做法更残暴,更有说服力。
然后,这场歼灭病人行动被定性为,‘出于和平主义’,与‘让未来可持续发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朋友们,这是我最后一次书写历史类题材书籍,我知道这本书并不那么符合情理,也许你们不会见到这本书,也许很多人试图找到我,研究我有没有疾病。
不会成功的。
作者余愿于***年最后记录
〉
……该怎么说。幸亏没让她看见那些景象。画面一定会被打上马赛克。是她出于人道精神给阅读者打的。
而且她估计,喜欢看这种东西的人不会太多,很多人无法接受。
然而。
「我对这些无感,所有这些都曾在我身上尝试过。所以出于人类应该有的侥幸心理,我应该对有人和我拥有同样的惨痛经历感到安慰。」又遗憾画面没能让她看见,顺便研究一下怎么吃饭更美味。
她也确实对辣椒罐头耿耿于怀。
但这不代表她开心。
她欠余愿人情。要知道,欠人情没还清,债主死了。
欠债者要难受一辈子。因为。人情呢……
「并非金钱。要以同样的人情来还。哪怕是共情。哪怕需要共情。我也,做得到。」
「就算是你们人类认定的,这么黑暗的东西?」柠已经气得累了。
「这就算黑暗了?」又反问,「如果是我,我不会用电影拍摄角度来让观众看事件如何发生,而是会用纪录片的形式,在人们遭受苦痛时站在镜头边缘,把画面暂停在最痛苦的时候,在一片无声中走进镜头中央,侃侃而谈,用平淡口吻点评人们正遭受着什么,将迎来怎样下场。你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
暴乱人群真的出现于她们眼前,就在身边。
「这是一场暴行。你无异于加重人们的苦难。」柠冷漠,干巴巴。
「暴行?」灰发少女失笑,「暴行难道不是人们自己造成的?你为什么不去正面对峙施暴者,而是指责我这个旁观的人无能为力。你——你比我好到哪去?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有资格指责我。来……」
又递给柠一把刀。避开锋利刀刃,把刀柄下压在柠掌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握住刀柄,摆成攻击架势。「来,现在你有了武器,去吧。你参与其中,然后……」又靠在柠耳边,轻声细语:「玩得开心。」
柠被赶进暴乱的人群。又在她身后大笑得前仰后合。
「啊~你放心,我屏蔽了一些未成年人不该看见的画面,你应该不知道,一场暴行中,非自愿进行的身体接触,总是比血淋淋的内脏被剖开,肠子流一地更多。」
又心情挺不错的。
柠回来了。
浑身染血,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挂着碎肉,凝固成浆的血和脂肪组织顺着衣服往下掉。
柠的刀上挂着一小块残缺的心脏。
「有一个人经过我面前。」柠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攻击我,我还击回去。」
「那,这是你的战利品了?」又问。
「应该……是的?」柠不太确定。
又没有触碰柠还算干净的脸蛋,直视柠的黑眼睛:「下次用眼睛来代替吧,如果你死掉那天我还能活着,你全身上下最有收藏价值的……就是这双纯黑的眼睛。」
出现了。那种,严肃的轻佻口吻。
「来,刀。」柠不受控制,无比自然把冰凉物体塞进灰发少女手里。
确认她真的握住刀之后,
柠松开手。
瞬间,不管是血液,武器,还是血流成河的喧闹背景通通化作光点消失不见。这只是一场模拟游戏。
灰发少女呢……能够存档。
柠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你让死者复生不就行了。」柠气得牙痒痒。
又用看白痴眼神:「余愿的世界是个真理至上的世界,这里不会存在死者复生这种事。好结局一定是快乐结局吗?不是什么事都能和解,如果和解了不会快乐,那你觉得郁郁而终是好结局?」
「来吧。我带你去看一条路。通关条件是,找到余愿她自己。」
又拉住柠。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