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郡府衙正堂，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满室压抑。

颜卿端坐主位，面前长案上堆积如山的，是河阳郡近月来的所有公文簿册，地动灾情奏报、伤亡抚恤名录、钱粮调拨记录、工役征派文书……林林总总，几乎要将她淹没。刘秉元并一众属官垂手立在堂下，个个屏息凝神，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袍。

“刘大人。”颜卿翻开一册，指尖划过某行数字，“地动当日奏报，郡城及辖下三县，共计坍塌民房一万三千四百余间，死伤百姓五千七百余人。三日后追加急递，称数目核实有误，实塌民房九千八百间，死伤四千二百人。十日后定稿上报朝廷的最终数目，却是塌房七千六百间，死伤三千九百人。”她抬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这数目，是如何越报越少的？”

刘秉元喉结滚动，躬身道：“回少主，初时混乱，下面人报得草率，后经逐里逐户复核，方得确数。并非瞒报，实为……厘清纠误。”

“哦？厘清纠误。”颜卿不置可否，随后又拿起另一册，继续问道：“那么，朝廷首次拨下的三万两抚恤银并五千石应急粮，据载于地动后第五日抵郡。按规程，七日内需发放至受灾户手中。孤方才随意抽看了三十户登领记录——”她抽出几页纸，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斜眼睨向刘秉元，“最早领到钱粮的，是地动后第十二日。最晚的，至今已过二十五日，记录仍为‘待发’。刘大人，这又是何种‘规程’？”

一语言罢，堂内已是落针可闻，颜卿言辞虽不狠厉，可每一个问题都问到关键所在，加之她天威所在，尽管不曾责备，却已然咄咄逼人，属官中有人甚至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是……是下官办事不力！”刘秉元噗通跪下，以额触地，连声请罪道：“郡衙人手不足，灾民登记造册耗时日久，又恐发放不均引发骚乱，故而谨慎了些，耽误了时辰，求少主恕罪！”

“人手不足？”颜卿合上册子，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寒意，“可孤看你府衙内外，皂隶、书办、杂役，编制齐整，行动自如。城外灾民窝棚绵延，却只有两名老吏带着几个民夫维持。这便是你河阳郡的人手调配？”

说完，也不等刘秉元辩解，她已经转身看向掌管仓廪的司仓参军，“王参军，你来说。如今郡仓还有多少存粮？可支应几日？”

那王参军猛然被点名，瞬间脸色灰白，哆哆嗦嗦出了列，硬着头皮道：“回……回少主，郡仓，额……郡仓现存粮约，约八千石，若按平日用度，可支应月余，但如今灾民众多，恐，不足半月之需……”

“八千石？”颜卿眉梢微挑，静默片刻，她冷笑一声，道：“朝廷首批应急粮五千石，后续又拨赈灾粮一万石，月前青云岭被劫三千石，也应剩一万二千石。即便发放消耗，何至于只剩八千？账册拿来。”

账册呈上，条目密密麻麻，颜卿从速翻阅，目光在某几处停顿，指尖再次敲响桌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问：“地动后第十日，郡守夫人娘家，城南赵氏米行，以‘市价’从官仓购粮八百石，可有此事？”

王参军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刘秉元亦猛地抬头，急声道：“少主明鉴！那是……那是为平抑市面粮价！当时奸商囤积，粮价飞涨，下官不得已才……”

“好一个‘不得已’。”颜卿打断他，终于站起身。她个子不算极高，此刻却有种迫人的威势，面上也不知是小时怒，只看得刘秉元头皮发麻，“用官仓的救灾粮，去平你夫人娘家参与哄抬的市价？刘大人，你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

说完，她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刘秉元，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立于身侧的高煜：“高将军。”

“臣在。”

“即刻接手河阳郡仓廪、府库之管制。清点所有现存钱粮物资，登记造册，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去向，我要清清楚楚。”颜卿一字一句道，“若常规存粮不足，可依律先行启用‘均需储备粮’，以救燃眉之急。凡有阻挠、欺瞒、甚至中饱私囊者——”她目光冷冷扫过堂下众人，厉声道：“无论官阶，立斩。”

“遵命！”高煜抱拳，甲胄铿然作响，眼中锐光一闪。他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得令，立刻点了几名亲信，雷厉风行地下去布置。

颜卿看着高煜转身离去，又仰头看了看天，轻叹一口气后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未曾发生。她将那些令人窒息的灾情文书推到一边，取过了旁边另一摞明显薄了许多的卷宗，押了一口茶，看向仍然跪伏在地的刘秉元，淡淡说道：“起来吧。说说青云岭的事，从头到尾，与孤细细讲来。”

接下来的三日，颜卿几乎焊死在了府衙偏厅。白日里，她提审幸存的押运兵卒、押粮官、沿途驿站吏员，甚至青云岭附近的樵夫猎户。每个人都单独问话，反复核对细节。夜里，她便对着铺满长案的卷宗、地图、口供笔录，一遍遍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