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常常亮至天明，宋子墨守在门外，看着窗纸上那抹凝坐不动的剪影，心下忧虑，却只能默默换上一盏新茶。

颜卿眼下泛出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破绽，往往就藏在过于完美的表面之下。

所有的口供，对贼人的描述都是“蒙面”、“身手矫健”、“进退有据”，但具体人数，从十五人到三十人，说法不一。贼人劫粮后撤退的方向，有说往东入深山，有说往北沿小路，莫衷一是。最奇怪的是那三千石粮食本身，押运的车辆数目、每车负载、行车速度，与计算出的理论抵达时间，竟有近两个时辰的出入。卷宗解释为“道路颠簸难行”，但颜卿命人实地丈量过那段官道，虽不平坦，却也绝非能延误两个时辰的天堑。

第三日深夜，她正对着一份押运兵丁名册蹙眉沉思。这名册与兵籍档案有细微出入，三名本该在队中的兵卒，在另一份派役记录上，显示地动后第三日被调去参与城墙修补，直至案发后五日才归队。时间完全重叠，他们怎么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就在这时，高煜求见。他一身寒气步入，眼底带着疲惫，更有压不住的怒色。

“少主，仓廪清点完毕。”他声音低沉，“账面存粮八千一百石，实存四千三百石。缺额近半。银库账面存银一万五千两，实存七千两。军需储备粮仓……”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本该封存的三千石应急粮，有六百石被以‘陈粮轮换’名义调出，去向不明。调令签发人，刘秉元。”

颜卿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灾民现在如何？”

高煜道：“臣已按少主吩咐，开仓设粥棚，按人头每日发放定量口粮，并抽调人手协助搭建更稳固的窝棚，分发御寒衣物。然杯水车薪，缺粮仍是最大问题。且……”他顿了顿，“城西安置点，今日有数十名灾民出现发热、腹泻之症，疑似时疫初起。随行太医已赶去处置。”

颜卿极轻地舒出一口气，缓缓靠回椅上，闭上了眼睛。良久，她睁开，将那本问题名册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备马。”

马蹄踏过满地泥泞，在昏暗的天色中溅起污浊的水花。越靠近城西安置点，那股混杂着腐烂物、排泄物与草药苦味的浑浊气息便越发浓重。

颜卿勒住马，望着眼前景象，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这哪里是什么“安置点”？分明是人间地狱。

一片相对空旷的野地上，歪歪斜斜挤着数百个窝棚，地面泥泞湿滑，污水横流，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赤着脚在污水中蹚过，脚上满是疮疤。咳嗽声此起彼伏，其间还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几处冒着青烟的篝火上架着黑乎乎的陶罐，不知煮着什么，气味难辨。

颜卿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泥水里。高煜与宋子墨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杨钊早已先行下马，与几名亲卫迅速分散开，封住了几个关键方位，负责此处的两名老吏见了这阵仗，赶紧带着几个民夫战战兢兢跪在路边。

颜卿没有理会跪着的人，径直往窝棚深处走去。“少主，此地污秽，恐有疫气……”宋子墨忍不住低声劝阻，她却恍若未闻。

走到最近的一个窝棚前，她停下了脚步，一个断了腿的中年汉子躺在湿泥里，伤口处胡乱裹着脏布，已开始化脓，苍蝇围着他嗡嗡打转，可他却只直愣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隔壁的窝棚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颜卿瞥眼看去，见里面躺着个面色青灰的妇人，已然没了气息。一个同样瘦弱的男人跪在旁边，无声地流泪，两个懵懂的孩子依偎在他身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颜卿站在棚外，看着那具失去了生命的躯体，看着那男人眼中死灰般的绝望，看着孩子茫然的脸。她想起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死伤三千九百人”。那不只是数字。是眼前这样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无助的眼泪，是悄无声息的消亡。

一阵剧烈恶心涌了上来，她忽然觉得眼前发花，这就是她段氏王室治下的大理？这就是她父皇常说的海晏河清？这就是……她身为少主，却未能护住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