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伏下身去,额头触地,但她的声音没有半分退缩:“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请求父皇,给儿臣一些时间,让儿臣去查清真相。思摩部之事,背后另有主使,绝不是简单的民变。求父皇暂缓发兵,儿臣愿立军令状,三十日……不!十日!十日之内,将真相呈于御前。”
“不准。”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段岳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发兵之事,不必再议。思摩部乱党,必须剿灭。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东西,“滇中之事,你办得不好。且回宫去,闭门思过,相关卷宗交出来,由清平院接手。”
颜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父皇!您不能这样做!那些人是无辜的!”
“无辜?”段岳臻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劫官粮、占地盘、聚众数千,这也叫无辜?瑞儿!你是大理的少主,不是思摩部族人的母亲!你的心软,会害了这片江山!”
“父皇,儿臣不是心软,儿臣是不忍。不忍心看着那些已经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再被朝廷的刀枪逼到更深的绝路上去。他们不是乱民,他们是您的子民,是大理国的子民!您若发兵镇压,杀的就不是敌人,是您自己养活不了、又不肯让人去救的百姓!”
“放肆!”
段岳臻猛地一拍御案,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他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颜卿从未见过的风暴。
颜卿还想再争,被蒙孝延一把拉住,老大人跪伏在地,连声请罪,“陛下息怒,少主年轻气盛,说话没有分寸,即便案子没有查清,少主此番也日夜辛劳,不如……不如改日再议。”
段岳臻背过身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蒙卿啊,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很明显,段岳臻已经松口了,可颜卿气不过啊,她是亲自到滇中滇南视察过的,灾民的惨况是刻在了她心里的,此时若不力争,大军一至,灾民如何还有活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思摩部之民,非生而为贼!他们是父皇的子民,是这大理国社稷的根基!曹操屠城徐州,血流漂橹,得一时之威,却失天下之心;刘备携民渡江,日行十里,几为曹军所擒,然百姓箪食壶浆,后世称仁。今思摩部断水绝粮,卖儿鬻女,所求不过活命二字!倘若派兵镇压,思摩部将血流成河,您纵然坐稳了江山,又岂可心安?何为君?何为贵?请父皇三思!”
言罢,她以额触地,叩首不起。
“够了。”段岳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你给朕闭嘴!”
几乎没有丝毫停歇,他紧接着开口,“来人。少主旅途劳顿,神志不清,送她回宫歇息。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瑞玥宫半步!”
殿门应声而开,两名卫军踏步而入,甲胄铿然,颜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变成了警觉。
“父皇!您不能!”
“朕是皇帝。”段岳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
颜卿咬紧了牙关,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她知道,如果此时她服软,如果她跪下来说一句“儿臣知错”,如果她答应不再管思摩部的事,闭门思过,等风头过去,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在亲眼看见那些饿死的人之后,在亲耳听见那些走投无路的哭诉之后,在亲手抱住那个失去爷爷的女孩之后,转过身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能啊!
她猛地甩开卫军的手,可还不等开口,段岳臻就已沉声道:“拟旨,命威楚节度使率滇中驻军,即日开赴思摩部,平息民变。”
“不行!”颜卿霍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她踉跄了一步,甚至还没有站稳,便只听“锵”的一声,一柄横刀就已架在了她的颈侧。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没有用力,但那寒意像一条蛇,从她的脖颈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理卫军的制式横刀,她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把刀,会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御案后的段岳臻。她的父亲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少主段瑞卿,藐视皇权,冲撞帝王,即日起,革去一切差事,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颜卿只觉脑子嗡的一下,诏狱?就因为自己的直言上谏,就要被打入诏狱?等她回过神,蒙孝延还在地上跪着哭喊着“陛下不可”,她那父皇,却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