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巧言令色鲜矣仁

“……啊？”江扬一愣，就也摸着鼻子尴尬地笑笑，“哎呀，一不小心倒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李显扬立即被他装出来的尴尬气得更上一层台阶。

羌霄却是敲了敲桌子，表面像是打断了江扬——实则却是近乎简单粗暴地打断了李显扬——而只同江扬道：“行了，你贫够了就开始吧，难道还真要闹一个通宵不成？”

江扬就也耸了耸肩：“成。”

他便看向李显扬：“说吧，想赌什么。”

“都说了要比骰子——”

“我是问你赢了想要什么输了又敢输什么。”江扬叹口气摇摇头也是笑得故作无奈，“你难道能真叫人省心地只求赢一把就成？你想要这面子怕是不把别人踩在脚下都不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吧？否则我直接认输都好几次了怎么还不见你痛快罢手？你说你好端端一人，怎么自娱自乐地活着不成就非得靠作践别人才能心满意足？没意识到这挺有病的么？”

“你！你那几次也算是当真‘认输’吗？！”李显扬被他狠狠一挤兑，思及之前却是分明不甘，“你摆明了是在敷衍我！”

“那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本来也不是我狼哇要和你比的嘛。”江扬摊了摊手，短短地假笑一下，转瞬间神色仿佛认真了些许，就也看来没那么好脾气了，“舞文弄墨我又赢不了你，我也不想争什么全才的名头，你让我怎么在乎这些本就对我毫无意义的输赢啊？”

“你、你！”李显扬被说得挂不住面子，却还是勉强硬着底气反击，“那你也干脆就别赢啊！你要真那么看得开就干脆一输到底一直‘让’我啊？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就是你所谓的‘没病’？！”

江扬弯弯嘴角笑了笑：“如果你不是非自说自话赢了就要我如何如何还好像聋了一样听不见我根本就不同意的话——”

这么长的一句——他竟都不需要个停顿。被他这么长长地一口气说出来，就算没添什么料进去，那讽刺的效果也表现得够浓了。

“李显扬，不是你想赌什么别人就想赌什么，你一直没明白，主动要赌的人往往都很无赖，因为你们硬要别人赌的总是别人不想输的，而你们自己提出来的破烂儿别人也压根看不上。你要是真能有等价珍重的东西你就不会想赌了——因为别人就‘珍重’到不想拿它去赌啊——这么简单的逻辑，你有什么好看不懂的？”

李显扬虽是被他蹦豆似绕得有些晕，却也足够靠着他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出其中明显的讽刺：“你、你要不想赌可以不赌！我又没有强人所难！你若真不敢赌也大可就在这里当场认输啊！”

“哦——”江扬却是假意惊讶了一声，“你这次倒是不‘强人所难’了？还是你觉得这次当着这么老些人，甚至还有太子殿下在场，我已经说得像是这么‘输不起’了，就也终于能让人觉得你已经赢了——所以你满足了，就可以装出副开恩大度啦？”

他笑了笑，句句却都像是说破了别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李显扬，其实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却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举动反击了我的说法——这才是最可悲的。因为你根本没明白别人是没必要为你如何喜怒的，你只是自欺欺人地自满自得，却不明白纵横宇宙之大、芸芸众生之盛——其实并不以你我中任何一个为中心。”

“你！”李显扬显然并不能明白他突然多出的这许多“大道理”，也甚至不能完全听懂，但大多人都是听不进自己讨厌的人说话的，因为只要一见到对方开口，怒火这东西就已经抢占了上风，“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是么，”江扬垂了垂眼倒当真有几分像是失笑了，他低喃着叹了口气，叹得跟吹了口哨儿似的，满满都像是随随便便的放弃，摇摇头倒像是有点喝醉了似的懒了骨头，“看来你不明白。不过阿霄怕是不会让你不明白的。”

李显扬自然是觉得古怪，不觉迟疑道：“你……你什么意思？”

羌霄侧目凛了江扬一眼，冷笑了一下，声音倒似极割裂的温文：“意思是，”他冷道，也不知是对李显扬还是对江扬，“我会让你输。而且输得很难看。”

他这话横来一脚，来得突兀又不客气，李显扬猛地一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已先气急：“你好狂的口气！”

“不过那倒也未必。”羌霄这话说得倒轻浅，只是来得没头没尾一时间倒不像在接李显扬的话，后来后者才想明白他这话本就是说给江扬的，哪怕他此刻倒似朝向自己的方向了，而方才同自己说话反倒像是“看”着江扬说的，“这就得看李公子想赌什么了。”

他悠游得怡然，可结合刚才江扬那让人似懂非懂的一出儿，他现在的怡然就有些叫人不那么确定了。李显扬再怎么不撞南墙不死心也不免犹豫了一下，就见羌霄温和地笑笑：“李公子若不敢赌，可以也干脆认输。”

李显扬皱紧了眉，也注意到了那一个“也”字，然而烦躁之下却又不觉腹诽他这拿腔拿调的一个“李公子”，总觉得这人是故意挤兑他才用这“某某公子”而非干脆一个“你”字称呼，却没想过这不过是因为他虽以为羌霄在跟他说话，对方真正对话的对象却仍旧只是江扬。

这虽不是刻意轻辱他而假做的无视，但若他当真读懂了这“心不在焉”背后的意味就也该怀疑怀疑自己的“稳操胜券”或许也真的没那么可信。

但是他没有，所以他冷笑了一声还是强硬道：“若是你输了那我就要他跪下……给我道歉！”

上首的太子听了前半本想拍案，然而手未落已是听了这急来补充似的后半就也不得不僵在了那里。

太子妃见状清了清嗓子，却是温和地开了口：“独孤皇子是后夏皇后的嫡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而笃定，虽似温和，却也实在不缺警告的意味：“给李公子下跪？无论什么因由，恐怕都不太合适吧？”

江扬倒是不怎么意外，闻言也不过是笑了笑：“其实没关系，反正阿霄也不会输的，对吧？”

他转头玩笑似地睨向了一旁的羌霄，却诧然见到了后者难得的面无表情，羌霄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就也抿唇敷衍出了个假笑，笑得好看，却多少让人打心眼儿里发凉：“我倒是不知李公子习惯这种玩儿法，看来平日太学里的娱乐还是太枯燥了。”

他笑吟吟的，却也不瞧回江扬，到了这时才好像真成了个瞎子，一双明珠美玉的眼谁也不看，只漫不经心似的半眯在那里叫人瞧也瞧不真切——

只听他说：“倒也可以。不过既然这赌注是要劳烦独孤皇子代我受罪，那若李公子输了……就也请阁下和侧妃娘娘不要再找独孤皇子的麻烦如何？”

他说话的声音温温浅浅，倒真有些像个人若犯他他也要礼让三分的世家公子了，李显扬一愣，却是嗤笑，最看不惯这种虚伪的人，又嫌他自作聪明，于是答得也轻蔑：“好啊！”

不料羌霄却是一哂，温声打断这兀自的倨傲：“你是不是在想——我这赌注开得也忒蠢，大度装得也忒累了，没法验证的要求竟也要提来白白浪费一个赌注？”

他这话就说得未免有些太直接了，直接得不但李显扬一愣，就连上首的太子妃也难免觉得这话突兀得有些太不注重场合——虽然她早已习惯了太子侧妃的言行无忌，但这羌霄则毕竟不是赵侧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