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王又是笑笑不答。
他一双凉薄的眼故作不甚经心地落在江扬身上,似笑非笑的,想起他才刚拿自己和羌霄比过,这似笑非笑的样子倒越看越有些刻意学人的嫌疑,可惜江扬并不能觉得谁像阿霄,看这故意的仿效也只额角不觉抽痛了一下,虽也不真切,只若有似无的,叫人都怀疑是不是本人臆想出的错觉。也可能是因为他近日确实很难睡好。
瑞文王瞧了瞧他的脸色,就也很体贴地道:“独孤皇子昨日休息得不好么?也对,听闻羌公子失踪两日还是音信全无,独孤皇子是他的朋友,忧心于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说得在情在理,只是嘴角的笑意却又含着一点意味深长的讥诮,看得江扬不由皱偏了一双剑眉:“你……”
“对阿霄有什么不满就直说,没事儿闲得不满阿霄的人里你算讲话水的。”
直接得倒叫瑞文王也难免愣了一下,难得失语了须臾。然而他再笑起来就又是一副无懈可击的看戏模样,笑微微的,竟还真有那么几分调戏似的风流:“怎会呢?羌公子那等样貌的美人儿,就算品行再差些,也总归是叫人舍不得记恨的。”
江扬:“……”
骂人就骂人,还非要这么迂回地占一句“调戏”的便宜吗?
奈何真要就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较真反倒容易在这上没完没了:“你若只剩颠倒黑白的废话,那就不必说了。”
他与瑞文王小眼瞪大眼了一会儿,瞧对方确也像是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倒是一双凤眼若有似无地直往他身上打量得像什么故作高深的狐狸,瞧得江扬大冷天的活像被人试图用眼神扒光衣服似的一言难尽,也就打算单方面干脆告辞了。
可惜这时间拖得不好,也就终于听到了一声近来愈发熟悉的“独孤——”
来人也正是他们刚才言谈中提及过的太子殿下。
容承找到这里,见了瑞文王倒有些惊讶,面上犹且温和有礼地叫了人:“堂兄。”
瑞文王点了点头,也就主动微笑着道:“我方才偶遇了独孤皇子,瞧他心事重重满面愁苦就想约人一同出来散散心,倒劳得太子殿下出来寻人了。”
容承不觉点了点头,倒像是对他这话里暗示的解释没什么怀疑——
其实江扬当然不是被这位瑞文王约出来散什么步的,他随恒阳老人入宫,趁着恒阳老人和皇后私聊的空挡,就也寻隙避开旁人偷溜去寻藏匿宫中的燕知雀了,怎料到路上会被这瑞文王发现,才于是稍有耽搁。
不过如今被这瑞文王这么一“解释”,倒是连解释都省了——
这瑞文王竟像是刻意给了他一个方便。
江扬就也用余光睨了眼对方,委实猜不透这人到底什么心思,这世上随兴所至的人他虽确也见过不少,可这人刚才意有所指的意味也未免太浓。
倒是容承温和笑笑,又摇了摇头:“其实我同独孤皇子也未有约,只是听他入宫就也过来看看,想着羌公子的事……”
他顿了顿,瞧瞧面前的瑞文王,又瞧瞧一旁的江扬,许是也在思忖这话当着瑞文王说来合不合适,最终也就笑了笑不说了,只转而道:“还要多谢堂兄代为照顾了。”
瑞文王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
太子温和拱了拱手就想告辞:“母后还想再嘱托独孤皇子几句,若是无事,堂弟便先带独孤皇子回去了?”
瑞文王不急着回答,江扬却是听出了那么几分意思——恐怕有话想要嘱托自己的不是皇后,而是眼前这位难得不怎么想让别人把话说完的太子。
瑞文王瞧见他将要转身,就也悠然笑了出来:“……柳妃的忌日快到了,你就不想给她上柱香么?”
“柳妃……?”容承的脚步一顿,然而出乎江扬意料的是,他竟是问,“我为什么要特意给柳妃上香?”
——原来这柳妃竟不是容承的生母吗?
他虽也不是没大概了解过中周各人的关系,对那些宫内妃嫔的封号倒也确实记不太清。江扬也不免挑高了一侧的眉,不免有点怀疑,难道这瑞文王特意留他在这儿其实是为了引容承过来?
只听瑞文王微笑了一下同容承道:“她当年对你母妃有主仆之恩,你母妃因她而死,难道你不该拜一拜她么?”
这话倒是听得本就对此一无所知的江扬都难免愣了愣,然而等他瞧向容承,却发现后者的面色也着实震愕过了头——
就好像他长这么大,长在这宫里,竟还对这事关他生母的宫闱秘闻一无所知似的!
“你!你说什么……”
瑞文王却像是笑得毫不在意:“咦?原来太子殿下连这都不知道么?看来这话竟也是我说不得的那所谓‘秘辛’之一了——”
他竟像是无意中透露了一个别人严防死守也要埋死了的秘密般懊恼——然而懊恼得太假,也就让人当不得真,只让人觉得他似乎自觉有趣得很,半似刻意半似随意,也不知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还是当真只是无意偏又不在意?
他只笑得温文风流,悠然从容:“太子殿下的生母贤妃本是宫中一位出身不算高贵的宫女不假,只是这出身的宫么——正是柳妃的栖风殿,而她之所以能够入宫,也正因为她本就是柳妃的贴身婢女。不过柳妃嘛,姓唐,又是那么个死法,可能因此也就没什么人会想着意同太子提起了。”
怕不是没什么人“着意”提起,而是“着意”地提也不要提才对。
容承瞠目僵死在那里似地瞪着瑞文王,倒像是就连柳妃怎么就“那么个死法”了都不知道。
江扬始终静立在一旁,眼观鼻不愿插嘴,却也到底是皱了皱眉头。
这分明的陷阱你也要跳么?
——事后,作为朋友,他也不是不曾多嘴提醒过容承。不过容承到底也只给了他一个苦笑。
“你同羌霄认识这般久了,难道还不明白有些陷阱之所以可怕,就是要人明知是陷阱却还不得不自己跳下去么……”
可惜他到底还是笑得有些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