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瑟缩着也不敢逃开得太远,黑袍人的队伍还在行进,一队队地,像是对被裹走的同伴全无所察,也像是对那水影里巨大而难窥真容的捕食者视若无睹。
那些被近距离冲击的人颤栗着还是渐渐哑巴似地压下了恐慌,缓缓跟上别人。一队队、朝圣似的,恐惧着、坚定地,向着这无边黑暗正中的小岛走去。
天上的黑龙四周散乱裸露出一点点蓝得如同繁星的萤石,黑龙口中还衔着颗琥珀色发光的球体,幽暗的光半明半昧地照出一些可见的模糊,他们借着这诡魅的幽光敬畏又瑟缩地小心地窥视着天上盘桓的黑龙——
不动的黑龙死寂如同也真在审视。
外围遥远的高处,间或明灭的光隐藏在后天修凿的石壁间,高高的峭壁上伸出了一处石台,白衣的男人站在高处,俯瞰着岛上一排排跪得更加渺小的黑袍人,不觉眯了眯眼。
黑压压的人头跪了一片,正对着黑龙盘旋的空地上,领头的族长低缓地开始吟唱,沉沉地,却回荡在看不破边界的黑暗洞窟里,像是从远山的深处传来回音。
不动的风也像是被搅动得活了,水中的浪声又燥郁地频繁起来,像是被什么搅得浮躁不安。
那是一种太古老的语言。被隔离得太久,对于今人来说陌生又晦涩,是朴拙的、厚重的,偏又隐隐透出点阴森的沉重——
死气沉沉。
像是被埋久的石头。
白衣人眯着眼睛俯视着他们,又抬眼看了看天上的黑龙,绵延数里,宏伟惊人,像是直接用山劈出来的,鬼斧神工的巨大龙骨,漆黑发亮,像是泛着金属的冷——
也难怪会被这些愚民顶礼膜拜。却也不过……
就是些石头罢了。
——白衣人想。这世上当真有神么?那么妖呢?若是做不了神……又能不能至少做成个妖?
……不,
他还是想做“神”。
他就也低低地笑了开来,笑声渐响,如同泛着金石的光泽回荡在空旷的幽暗里,响亮又阴冷,激起深处愈发激烈的水声。
——就像是躁动。
他的身上带了血气。
受了伤。
于笑中扯到伤口更痛,就笑得更甜了。
-
李显扬刚醒来时缺过氧的脑子还犯着沉,迷迷糊糊地又好像梦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半睁的眼前光影晃动,隐隐约约像是有两个纤细的身影,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娇娇俏俏的,没说什么也像撒娇:“哎?他是不是醒了?”
另一个女声低沉地哼了一下。
先前开口的少女却仍旧娇滴滴地笑道:“玉师姐你别不耐烦呀,这人醒了,能玩的花样也就多了——”
“我可没你那么变态!”
“师姐说什么呢!这么不懂情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情什么趣情趣?你这臭丫头能不能别再拖着个调子跟我这儿装小白兔了?”
“好好好——”那娇俏俏的少女也许是翻了个白眼到底无奈地娇嗔道,“唉——不懂得欣赏的人哪!”
“再胡闹小心我把你送到少宫主那里当暖床。”
被冷声威胁的少女却反而笑了:“你胡说,谁都知道少宫主从来不吃窝边草,我这么可爱她才舍不得睡我呢!”
“……”那另一个女子噎了一噎,到底也像是无言以对。
李显扬本来闭着眼睛打算继续装昏,等人走了再看看情况,却被一脚狠踹在腰侧,疼得他立时龇牙咧嘴,睁眼就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劲装女子,后者高抬着下巴,恶狠狠地睥睨着他:“醒了还装什么装?!你们这些臭男人果然就没一个好东西!”
李显扬:“……”
这分明是迁怒!
“你、你他妈谁啊?!”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瞬间就被钉入李显扬身后的木板,距离后者耳边不过一指的距离,瞠目瞪他的女人俯下身子,恶狠狠地说:“嘴巴!放干净点!否则老子阉了你!”
李显扬不由狠狠哆嗦了一下,瞬间也觉得眼前这凶恶的女子似乎真会吃人。
倒是劲装女子身后的小姑娘一弯腰趴到了劲装女子背上,垫着脚从女子肩后探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来——诡异的是那眼睛还真有点儿像猫——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笑嘻嘻又娇俏俏地说:“噫——师姐,你不要这么凶嘛!人我还没玩儿呢,万一就这么被你吓死了可不是太可惜了?”
劲装女子冷眼瞥了瞥她,倒像是懒得理她,不过倒也终归是锵啷一声收了剑,冷哼一声,倒也干脆眼不见为净似的抱臂退到一旁。
那小姑娘看来不过十五六岁,娇俏的脸上还留着一点婴儿肥,晃悠悠地两步走近,算不上娉婷摇曳,却也似极早春枝头随风摇晃的花骨朵般圆润可爱。等到走近了李显扬就在后者身边蹲下,一双握成小拳头的手支上略显肉感的可爱脸颊,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也就甜甜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显扬一愣,倒被那“大哥哥”三字叫得脊背一酥,一时张了张嘴却是憋得脸都红了。
倒是一旁的劲装女子听了她这甜腻过头的声音活像被恶心到一样猛打了个哆嗦,不耐烦地打断她:“你问他叫什么作甚?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小姑娘娇俏俏的白眼一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抱怨着竟也像是撒娇,就听她捏着小嗓子道:“师姐你可真没情趣!我跟你可不一样——”
她竟然伸出小巧秀气的指尖挠了挠李显扬的下巴,逗猫似的,惊得李显扬都不由僵死了:“名字这东西,有趣得很,你要养了什么猫儿狗儿有没有名字就不一样了,我呢,从来就不会忘记枕边人的名字!”
她甜甜地笑着,猫儿样的眼睛里就像有两汪融化的蜜糖,醺得李显扬一瞬间都像是有些醉了,却又本能觉得危险,又为她话里的古怪激起新一层的鸡皮疙瘩。
“你的‘枕边人’?”劲装女子却是冷笑,“那不都死了么?”
小姑娘就也只是笑,甜甜地抽空偏头瞧她一眼,俏丽的眼尾飞得就有些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媚,不巧——也是恰巧,见她转头李显扬才敢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那过分纤细的指尖却因此划破了一点皮,便从李显扬的脖子上勾出一颗血珠——
也或许那并不是巧不巧,因为那“无意间”伤了人的小姑娘却也丝毫不惊讶,后者瞧回了他,就见一双漂亮的猫儿眼晶亮又似多情地甜甜蜜蜜地瞧着他,就也当着他的面将指尖的血珠含进了嘴里,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味儿般甜甜地笑了:“死了——才能让他们彻底属于我呀。活着的东西——总归是没有那么乖的,不是吗?”
李显扬蓦地头皮发麻,隐隐地却像是终于明白了那劲装女子之前为何说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态!
后者捕获了他的视线却像是锁定了掌中老鼠的猫,于是笑眯眯盯着他慢悠悠道:“活人多无趣呀,活人也只不过是在‘床上’才有趣一些哩——”
她的细眉微微抬起,一瞬微微张大的眼里那比常人要满的虹膜却像是骤缩,莫名竟也似极皱缩的蛇瞳。
李显扬本能绷紧了背,光凭直觉也知道这个“床”指的绝不是一般男人会喜欢的温柔乡。
“你——!”
“嘎——”
却听突然被推开的木门吱呀作响。
满室突兀地沉寂了半晌后,屋内屋外的四人彼此瞧着都有些诡异的尴尬,过了一会儿,才等到屋外的江扬从沉默中摸不着头脑地挤出一句:“你们……这是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