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给她的钱袋子里还有银票,好大一笔钱,她犹豫着,想还回去一些又不舍得。一面忍不住心底的窃喜,一面又忍不住惭愧羞窘。
倒是那少年人体贴地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话不多说便又凑回到那与他同行的蓝衣公子身边。
那蓝衣的年轻公子生得俊俏极了,活像仙宫里那王母娘娘才能养在身边的小姑娘,只可惜似乎目不能视,一身浅蓝的衣服倒是干净又考究的,不太扎眼,却是也是能看出来的非富即贵。
钱氏之前能够认准那少年人出身不俗不至于害她,也多是因着这蓝衣公子的存在,倒是那蓝衣公子虽然看来冷淡疏离,跟着少年引她一个农妇奔走至此竟也没一句抱怨,只始终安安静静的,直到钱氏不再哭了,才敲了敲凑到他身边的少年人的头,不轻不重的,数落的意味显然高些,嘴上却还是没说什么。
等到送走了钱氏,这人才徐然浅淡道:“我的荷包,你给出去得倒挺痛快,好歹把我的袋子留下啊。”
他说得无关痛痒,显然对那袋子也没什么心疼,少年人知道他是故意打趣自己,便也乐得配合地无奈一笑:“哎呀——难得有机会借花献佛摆摆有钱人的阔,这送出钱去还特意把袋子要回来我多尴尬呀?好阿霄,你就别气了嘛——!”
蓝衣公子微微偏头像是睨着他假模假式的装相呢,少年人一顿眨了眨眼,陡然福至心灵般放软了声音“撒娇”:“哎呀——阿霄!别心疼嘛!我明日就亲手给你缝一个!缝一个顶漂亮的!顶顶衬你——包你喜欢的!你看成不成?”
蓝衣公子闻言倒又偏回了头去,嘴角微抿,开口的声音倒凉凉得像是揶揄:“就凭你?怕是顶多眼神好点擅长穿针吧?”
“怎么会?我这么聪明肯定学什么都快啊!”
“哦,你学得很快……”蓝衣的公子这下倒真有些像是凉薄的讥诮了,他竟又偏回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人道,“行,那我就等着看江少侠的大作了。”
少年人暗地里打了个激灵,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好像又误踩了什么陷阱,一时赶忙扯出个大花猫似的笑脸,顾左右言起了它:“啊……对对对、对了!我还没好好夸夸阿霄呢!”
……什么叫“好好夸夸”?这怎么跟还差了辈儿似的?
蓝衣公子扯了下嘴角,刚要叫他闭嘴,少年人已经蹦豆似的跳出了一大串熟门熟路的马屁:“所以我就说果然还是阿霄想得周到,有些事果然还是有钱办起来简单直接,我这人也就花钱有点儿天赋,要没有阿霄你慷慨解囊助我装阔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跟他说“你可闭嘴吧”好像已经太晚,蓝衣公子错失了良机便也似乎没了徒劳的兴趣,撇撇嘴角,一时之间倒也光凭干站着就站出了个默然无语,直等到少年人似真似假地“恭维”了一大串像是再也扯不出什么跑题三千里的了,他才终于有时间冷笑一声:“……哦。所以你‘欠’我的钱打算怎么还?”
“呃……”少年人愣了愣,许是也没想到话题陡转得这么折,愣神之间便已忍不住本能嘴欠胡诌,“肉偿行吗?”
“……”蓝衣公子缓缓眯了眯眼,叫少年人激灵复激灵,终于觉出自己给自己挖坑的本事也大概是没救了,只见蓝衣公子抿着唇角,愣是凭本事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生生念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温和,“哦。你想怎么肉?”
“呃……阿、阿霄,你不会想我——”少年人害怕地抱紧了自己,活像是什么面临劫色的良家妇女,“干苦力肉偿吧?!我这么身娇肉贵的!”
蓝衣公子:“……”
是皮糙肉厚吧!
蓝衣公子被气笑到看起来都没了脾气:“哦,那你想怎么肉偿?论斤么?”
“论两也行啊!”少年人点一点头,却是认真恳切地替蓝衣公子“谋划”起来,“不过那样的话阿霄你可得先努力把我喂胖些,我这个斤两直接就上称卖恐怕阿霄你得亏!”
我得亏什么得亏!
蓝衣公子冷淡地扯个冷笑:“可惜你好像忘了这世上敢收人肉的也不多,如果没人敢买那就算把你喂胖不也还是亏我手里,成本还增了呢。”
“嗯你说得对!”那少年人却反而得意地笑起来,像是终于把他绕到了自己的下怀,“所以阿霄你看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嘛!为了不让你亏得更多,我也只能继续当一个不够胖的胖子啦!”
“……”蓝衣公子抿住嘴角压下火气,沉默了须臾也只干巴巴道,“说得好像我哪天饿着了你似的!”
少年人笑笑就向他勾肩搭背过来:“怎么会呢?阿霄最好了!”
那是中周永和二十六年的暮春,钱氏忍不住徘徊回去又偷偷看了少年人几眼。
少年人假意玩笑过后,搭着他那朋友才难免暴露几分真实的苦恼:“虽看来只是小偷小摸,但对那些贫苦人家只遇上一次就可能会是灭顶之灾,也不知能不能找出什么长久有效的办法,光靠增加人手偶尔严抓看来离‘斩草除根’什么的差得可不止一点儿远。”
蓝衣公子倒是平淡得好像事不关己:“人家长安的事就算你想出了办法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逼着人家的京兆尹为你办事?何况这事本就根治不了,人本就容易有不劳而获的心思,便是再富裕的,也总还会剩下几个爱偷爱抢的。”
“便是能少上几个也好呀,至少少几个受害嘛!许是还能保下几个人的救命钱。”少年人笑笑,却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哎?你说得对啊!流民少了流寇就少,富裕的人多了自然偷盗的也就少了,只要那些穷困到不得不偷的人没那么穷,那么很多人也就自然不会冒险去偷吧?”
蓝衣公子嗤笑一声,冷淡道:“你是想有人拿出钱来救济贫苦,好把这贫穷底线拉一拉?那或许可行,若是再加上用案底衡量品德考核辅助实施,让他们畏惧后果不敢轻易犯些他们眼中曾经的‘小错’——有疏有惩,或许当真可以有点儿效果。可这钱从哪来?国库么?国库这种东西从来是有进难出,宁愿把能生财的本钱放成死物,不到动摇统治的紧要关头是不可能放出多少的,何况再层层贪墨刮去七八分,剩下的又还够几个人吃粥?”
“可若是能晓以利害……”
“量不出政绩的。”蓝衣公子不咸不淡地摇了摇头。
“诶?怎么突然提到政绩了?”
“因为官员干活本就回瞄准政绩的啊,”蓝衣公子多少有几分冷淡的讥诮,只是终归是不在意的样子,“原本也不过是苦了一些人的钱袋,不是立刻见血见烽火的事,对上面的人来说也就连事都不算。除非那些身受此害的形成暴动——不过那也就成了他们小题大做不识恩义了。而上面的人若提出解决这事也没什么好处,算不得功业,反而只可能导致国库亏虚,甚至可能成了兵家诘责粮草不足的对象,中周素来重文抑武,本就有个矛盾的坑在那儿,谁说这事谁就轻易能踩了兵部那些将领的矛头。如此看来,倒是什么都不做反而稳妥得多,一般的文官会这么想,如今他们这君恐怕也是。”
少年砸了砸嘴,一时也是无言以对,可总还架不住他想要多想一些:“那若是让他们有事可做,有钱可拿,那……应该也会好很多吧?总好过叫他们一身力气浪费在街头巷尾的偷盗乞讨,若是能化为什么实体财富,对整个国家不也是好处吗?”
“那可就得细细安排了……”蓝衣公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的都算是一国政事了,不只是大兴土木,调转国库,有心人恐怕都能借此把市农工商的阶层变一大变,毕竟人多了自然就成了势,还有钱物政令……呵。”
他摇了摇头倒也失笑得温和:“这可比光开个国库还难啊,你小子还真是不嫌事大。”
知他故意这么说,少年人反而笑得开怀:“这么说来——阿霄你也觉得我说得有点道理是吧!”
“我是觉得你说的难、成、行。你可真是异想天开。”蓝衣公子像是强调了一下,只不过声音仍是低雅轻缓的,就好像天生温柔,仿佛对这些事都不在意,也懒得为此当真反驳少年人什么,甚至最终反而道,“不过几百年后……大概吧。”
少年人笑笑,抬眉抬得好没个正形,却又偏生明朗得洒脱快意,他笑吟吟的,便似这世间的一切都很简单:“可千百年后的事本就始于今日。为山九仞,我辈身死之时若能自诩做了那九仞高山的一抔前土,不也算有奠基之功吗?”
“便是你想又哪那么容易?”蓝衣公子敲了敲少年人的额头,无奈摇头貌似叹气,像是叹他天真愚莽,然而嘴角微微抿着,却又到底像是个笑。
像是梨花那样淡淡的欢喜。纵是不永存,也敛了一“尽”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