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白孔雀出现在珍禽园外,这本就是一个问题。
他们就算先犯了忌讳而难免底气不足,却也不是想不到这点,如果他解释不清自己是怎么出来的……那他们或许也可以……一不做二不休!
只要他死了,就没人能向白狮尊者告状了。
但他却是被掳出来的?那白狮尊者又知不知道?如果知道又怎么可能不翻天动地地叫人到处搜……?这就让人不敢盲目断定了。
那白孔雀像是猜得到他们在想什么,笑盈盈地眯了眯眼,淡淡道:“宝珠尊者怕担事,不到白狮尊者出关是不可能放弃秘密搜查叫她知道的,而你们呢?”
——你们又怕不怕担事?
若是白孔雀死了,那么担事的就不单是宝珠尊者了,他们这些可能见过他的,若是被人发现只怕都要被连坐。宝珠尊者只不过是害怕白狮尊者,但他们……却怕是要死无全尸!
“我受够了这里,只要你们帮我回去,我就既往不咎。”
他也真像是对刚才的事毫不在意……也对,他本来也该是仗着他们一旦知道了他的身份就不可能敢动他,连害怕也只可能是装的。倒是他被掳出来不知道多久,可能也早就对那种事习以为常——
两个守卫悄声对视了一眼,暗暗思量。
——若是他真的“既往不咎”,那对旁人那就不单是“既往不咎”,在上面的人那里既然没有“过”,那也就该是“功”吧?就该有赏了吧!
为首的那个想到这里已是不由张大了眼,额上冷汗未消,却又被眼前如有实质的“奖赏”激得涨红,一时心跳加快,想起这白孔雀的种种逸闻,思及他能从白狮尊者那里得到的诸多赏赐,越想越激动。
小莫屏住了呼吸,却最终还是看到那壮汉满怀希冀地谄媚俯首……就像条乞要肉骨头的狗一样把那瞎子当成了什么媚上的对象!
他想要伸手,却又不敢抱那白孔雀,于是背过身蹲下来,却还是引得那白孔雀暗暗皱了眉。
后者像是极度不喜与人接触。
尤其是碰到他大腿里侧可能是那刺青的地方。
但他看来也就像那种“不会”自己走路的娇贵的玩意儿,于是不悦似的又向脑后捋了捋落下来的碎发,抿着唇还是跨上了那壮汉的背。
那壮汉起身却像是起猛了似的一栽楞,背上的人一惊叫,一并被他带得栽向了地面,单薄的身体一落地就叫人担心是不是连那脆弱的骨头都摔碎了,另一个壮汉瞬间白了脸,慌忙就冲上前去查看他摔没摔出个好歹,一回头张嘴要骂他那同伴不小心,却这才见到对方嘴唇青紫口吐白沫,一双眼珠凸得快要掉出眶。
他一惊,却骤然惊觉脖子后面一下细细的刺痛,接着就是一种凉,风一样蹿向他四肢百骸。他张大嘴捂着后脖子去瞪身后的人,浑身的骨节却嘎吱嘎吱得像快散了架,只听“砰”的再一声巨响,那第二个壮汉也就轰然倒在了地上,在小莫的视野里露出了他身后单薄的身影。
那人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摔青的胳膊,手指一松,放开了手里黄金打成的雀羽。那雀羽骨干的杆尖尖下带了点血,摔在地上像是散了瓣似的溅开一小片微缩的血花,乌黑发紫。而小莫看不太清,在那露出的茎秆中间还有一小点中空的缝隙,缝隙里幽幽的紫光更浓,反射出的光诡异得不详。
小莫只能看到那白孔雀扶着榻沿站了起来,因为摔了腿而走得有些跛,却仍是徐然得温缓平淡,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下酒来直接冲洗自己刚才沾了别人皮肤的手指。
烈酒刺得冷白的手指些微泛起红,可他浑然却像毫无感觉,墨画的眉也画一样的舒朗,又妍丽,又精致……又漠然。
他大概……是厌恶与人接触的吧。
而他脚边不远还倒着两具好像能散发出无尽血腥稠气的尸体,两堆肉山一样,可他浑身上下就好像没有一丝在乎的。
其实他刚才看来要傲慢得多,那是一种视一切轻若无物的傲慢,于是虽然傲慢却也只叫人觉得自负,不至那么能叫人觉出危险,可现在那傲慢没了,剩下的也就只是一种视若无睹的漫不经心……
漫不经心出一种不加掩藏的冷血。
就连他厌恶与人接触这点,也都像是一种冷血的厌恶,就好像他碰到的不是人,但也不是粘腻的血、不是恶心的肉块儿,而是灰。
他理了理头发,将剩下那些同样藏了鸩毒的金羽重新合宜地埋进头发里。
直到这时外面才终于有脚步声赶到,飞快地,然后出现在门口的就是江扬,他的衣裳和头发沾了灰和土,像刚在地里打了几滚,急促地喘息——
然后,他也就震惊地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然后……
他这才像是和平静的白孔雀对上了“视线”。
江扬一时没有说话,嘴唇微张,些微地颤抖,复杂的屏息像被他生硬地卡在喉咙底,于是唇舌也就只剩下了茫然,那复杂又晦涩的神色从震动中逐渐沉落下去,就像有万千条的隐秘飞掠而下于是反而更叫人看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他沉默得太久了,对面那好像始终在与他对视的白孔雀最终先眯了眼睛,浅浅地扯开了一个笑:“……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江扬本能又动了动嘴唇,反应过来却还是皱紧了眉头,他神色中的震动渐渐凝沉下来却也不像是消减。他不说话,白孔雀就也笑着叹了口气,像是也不想勉强他,也就这么算了,却也是干脆地反过来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么?”
他对江扬的那语气甚至都可以说是温柔的,可他抬起手指,却是几乎分毫不差地指向了小莫的方向,那平静的语调也就缓缓地牵扯出一种令人倍觉森寒的冷意:“那墙后一直监视我的,是谁?”
骤然间,小莫只觉头昏脑涨两耳嗡鸣,一瞬间暴起的惊惧让她拔腿想跑,可是腿下一软她也这才觉出自己从刚才就已腿软得不成样子。
身旁轰隆响了起来,那面薄墙样的暗门竟就被这样缓缓地打开,而外面站着的江扬也就这样眼睁睁地瞧见了她,白孔雀的手倒是还正放在操纵暗门的烛台上。
几乎没过多久,李显扬、洛香铃和、和拉着雅竹跑的玉枫林也相继赶到了。
雅竹看到地上的尸体果然忍不住惊呼,然而她随即看到暗门后的小莫电光火石间竟已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小、小莫?!”
玉枫林震惊之下喊了出来:“你出卖我们?!”
小莫猛地倒退两步直直撞到身后的墙,她想跑,可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她剧烈地颤抖,躲不开,只能抬手捂住了脸,她害怕地想要将自己藏到最隐秘而安全的黑暗里,却又忍不住还是从指缝里死死瞪向了外面,可她又不敢再看雅竹,最终也只能混乱地瞪到虚空,又惊惧又恼怒,混乱地直摇头:“我、我没有!”
她几乎是错乱地定在那里,又像是忍不住狠狠地想去瞪对面的所有人,直到她的目光于混乱中又落到那白孔雀的方向……她看到白孔雀!对!是那个白孔雀……那个、那个……!
是那个腿上藏着白狮子奴印的……那个江扬不肯带她却死活都要带走的!那个打开了她藏身处机关的——!
她突然就像是也找到了别人什么背叛的秘密:
“你!你怎么会知道机关!”
她想诘问他是雅竹告诉他的是不是?!
白孔雀却反而冷笑:“你们让我住在这里,竟还觉得我摸不清这里的机关?”
他像是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负,天生的讥诮,和轻薄的恨意——没来由的,但却也不是针对她。
他“看”向的,是那江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