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江扬难得冷笑了一下,捏了捏鼻梁,像是觉得一切都很可笑,“我觉得你是个王八蛋这也是句实话,你喜欢听么?”
“你?!我、我明明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说‘实话’么?”江扬挑了眉声音低沉,强压着怒气才没低吼出来,“你光知道这世上有个托词叫‘实话’,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礼节,还有个词叫尊重!你——”
他颤抖地深吸了口气,愤怒又竭力克制得颤抖:“你不尊重阿霄、可以!但你甚至不把他当做一个人地去恶意对待、去揣测、去张口闭口脏成这样…!那难道不叫做侮辱么?”
“我、我没、没有……”李显扬有些不自觉的瑟缩,却还勉强着试图分辨,“我、我说的也、也是真、真的……这怎么能怪我!”
“但你可以闭嘴!”江扬在白孔雀面前几经压抑的惊心都混在这暴怒里,混着难以遏制的喘息,像是一波比一波赶得更急更汹涌的浪,“什么‘性 奴’?!你话怎么那么多!他怎么知道自己叛了国?!难道我没告诉你别跟他瞎说吗?!李显扬我要不是不能扔你死在这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李显扬轰然怔得沉默,愣在那里神色还残留着分明的震动,苍白得可怜,江扬闭上眼,还是狠狠地抹了把脸:“我不想迁怒你……”
他那喉底像是压下了野兽低吼似的叹息,愤怒,但是被死死地囚困住了,于是好像只能反噬自己,或许他最愤怒的也始终只是他自己,那最终被压抑着挤出来的声音很沉,又复杂又……坚决,他强硬地让自己定定地看向李显扬,不容反驳:“……相信我,我还知道这世上最卑鄙的事就是对你的恩人拔剑相向。你曾给我善意……你待我如友。如果说实话,不但是竭尽全力我也要带你出去,甚至我觉得你远比那值得更多的报答和对朋友的忠诚,但是那不包括阿霄的尊严!不包括他的荣辱!不包括对一个全然无辜的人雪上加霜!!你的刀子扎向的是它应该扎向的人吗?!我——”
他不想多说,因为说得越多他越控制不住,于是他猛地深吸口气,又竭力压下声音。
“我感激你帮我,但我求你以后闭嘴……可以吗?如果打晕你才能让你对该缄默的事缄默,那么我可能只会向你的性命发誓竭尽全力了,你不觉得带着一个被打晕的人逃命对逃命这事来说本身就很荒唐吗?我已经……我已经对不起阿霄了,我只不希望我甚至拦不住身边的人往他伤口上撒盐…!成吗?!”
“……”
屋里霎时安静了下去,死寂沉沉的,像是被人活活扼死的。
李显扬撇过头,红了眼眶。玉枫林看看他又看看江扬,到底也是敛了眉,但是也不做声了,江扬看得清楚,却也再无话想说了。
雅竹的目光在几人间不安地转动,一时怯怯地不敢开口,倒叫江扬注意到,苦笑了一下:“抱歉。雅竹姑娘你继续吧。”
“好、好……”雅竹僵硬地应了,就也磕磕绊绊地继续说完了,“那、那事被白狮尊、尊者发现……一怒之下就命人给所有的…珍禽园里的人,在他们大腿内侧都刺了刺青,就是为了警告那些胆敢冒犯她威严的男人珍禽园里的人是旁人不可以动的,但是所有人中白孔雀的奴印最为特别,所以那两个守卫也才会一眼就认出他——”
“特别?”江扬迟疑着还是问向了真相,“你……为什么这么说?”
雅竹僵了一下自觉失言,但是碰上他的目光又不好隐瞒,只有吞吐着一五一十地说了实话:“……因、因为白孔雀的刺青……是不全的。他……他…我听、听说他当时蛊毒发作所以根本刺不好,白狮尊者气急之下就直接拿同样象征她标识的烙铁烙到了他后…后腰上……”
“后腰?”玉枫林疑惑下不觉喃出了声,但是很快也就意识到了她说得并不精准,因为羌霄后腰上没有烙印她和洛香铃那次在马车里都看见了,而她既没看到,那那象征奴隶的烙印也就只可能要更往下些,也难怪白孔雀之前一直都坚持自己沐浴,江扬倒大概只是觉得他心有芥蒂可能纯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也就一直顺了他的意,也暗中压下了她和洛香铃提出帮忙的好意,现下……
她飞快瞟了一眼江扬的脸色,瞧不出什么适合开口的预兆,就也难得机敏地保持了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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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香铃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古怪,不过洛香铃本身也似不想开口,神色倦怠,有些恹恹的烦躁,看了眼江扬就叫他出去,只说把白孔雀的伤口缝好了,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二人也于是就一起离开了。李显扬在后面看着,目光追着江扬的背影出去,神色也是郁烦居多,玉枫林乜他一眼,难得觉得他倒有些可怜,只是自从亲眼见了那白孔雀开皮挖蛊后她就一直有些恍惚,此刻精力不济也没心力再管别人的闲事,也就只往桌上撂了剑,坐定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刚一并走出去的两个人也像是没什么话可说,安静了半路,直到都快走到白孔雀的屋子洛香铃才顿了顿脚步,把始终垂着的眼也抬了抬,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开了口:“……刚才你为什么不拦住李显扬?”
江扬一愣,诧异地挑高了眉,古怪地慢慢道:“……你觉得我拦得住?”
“你拦不住么?”洛香铃平静地反问,瞧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虽然他二人本也并不相熟,“你若真想让他闭嘴,凭你的身手直接打晕他也很容易,你又不是没做过,又何必让他把那些话都说出来和羌霄掰扯?你明知道羌…羌公子。羌公子他是那种心非也要口是的人,别人越说他不好他就越不愿意好好反驳,何况是他现在那种情况……”
“……”沉默了半晌,江扬闭了闭眼,声音冷硬,像是生咽下了一块重铁,“确实,如果你实力强到能碾压别人,你可以让任何人闭嘴。”
洛香铃呼吸一窒,在那一瞬间她心底骤然暴增的怀疑竟让她有些怕对方,但好在那不过是一瞬间情势的错觉,而江扬也明白她的好意。
江扬显然也知道她不过是担心羌霄会更受刺激,疲倦地睁开眼时也只是温和地看向她。他的眉眼其实深刻锋利,是种张扬洒脱雷厉风行的俊朗,但是此刻院子里的灯火柔柔地映在他飞扬跳脱的眉梢眼角,也映出了少见的疲惫,淡得像夜尽烧干的暖柴烟,却由内而外,像蒙了一层倦梦似的雾。
大概他也是累了吧……
不过他又怎么可能不累?
只是江扬勉强笑了笑,最终也只是疲惫的温和:“……只是就算我可以做一个自私自大的独裁之人,我又该如何让他相信这强权不会也压迫到他呢?我又该如何取信……阿霄?”
打晕李显扬很容易,只是那样强行要别人闭嘴的事……就算他凭情势取舍可以最终让自己那么做,但对如今并不相信他的阿霄来说又会不会适得其反?让后者觉得受到了欺瞒……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我做错了吧,但我现在也只能尽我所能地往前走了……”
所以他最后也只能摸着嘴角弯出个笑,拍了拍洛香铃的肩,手压得倒稳,倒是意图姑且安慰安慰别人,就也孤身向着羌霄的房间去了。
洛香铃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第二句:“……那你知道他没有味觉么?”
“……”江扬顿住了一步,缓缓压实了脚掌,倒是答得坦诚,“我知道。”
洛香铃这才像是有些单纯的惊讶:“你怎么会知道?我还以为你是真觉得他喜欢桂花糕白糖糕什么的。”
“他以前倒也未必真不喜欢……”江扬摇头失笑,倒像是沉湎于回忆,一时倒有些恍惚,可惜还是回过了神,就也微微偏了偏头,“……不过他的味觉确实是受了损的。”
“所以你怎么会知道?”
“我后来问了太医。”
“‘后来’?”
“……那又是一个晚到的‘后来’了。”
是晚了……也迟了。
可是迟来真得不如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