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裂耳

他敲了敲门，白孔雀坐在屋里只是漠然听着也不应声。

那门最终被吱呀一声推开，推开得其实也算轻，只是木门自有其老旧，可来人进来的脚步却也是有声的，不过也倒是既不急也不气，也不像是对他的毫无回应有丝毫出乎意料的，像是就连刚才敲门的那几下也只不过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来了。

这人进来见他也不给点面子意思意思地“瞧瞧”自己，就也笑笑扯开了眉梢嘴角，全然给了他一个舒展的笑：“你怎么不看看我？”

白孔雀一怔，眉心不觉跳动了两下，顺着这话“瞧”向对方时就也微微眯起了眼。

他不说话，另一个人倒也毫不见外地耸了耸肩，干脆去挪先前洛香铃给他诊治时就近搬过来的椅子，摆了个恰当好处的位置就也不客气地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翘着个二郎腿笑嘻嘻地冲着他挑眉毛：“好阿霄，还生气哪？”

他这话说得亲昵，但不是那种亲近，而是一种全然无凭无据就厚着脸皮登堂入室的亲昵，是难得屈尊俯就去酒馆的人遇到了竟敢他揽肩膀完全无视他死皱着眉头的陌生醉鬼。

若是换作旁人这便是完全一副所谓自来熟的诠释，对方也好像根本就记不住刚发生的种种冲突，只是怡然自得地杵在那里，吊儿郎当得没个正形，懒洋洋的语气嘚瑟又气人，好像他天生就也是那种人——没皮没脸，五行失调，光凭一两句话就能勾勒出一个欠揍的基调。

有这般能彰显个人特色本事的人倒也不多，他却着实算是个中翘楚，怕若把这群“英”汇聚的长安城里顶欠揍的人硬凑到一起比试他也能独占鳌头。让人光凭臆测也能猜出这轮廓里能够填上多少气人的惊艳才艺。

就连白孔雀听了这两句也不由皱眉，眉头倏忽像是随着被暗暗挑衅的脾气一道被挑得抽了一抽。倒不是说那话很气人，而是说那语气，那语气让白孔雀不喜却偏偏没什么可诘责的，而这恰恰才是更让白孔雀像是扎了根刺的地方。他就像被冒犯了领地的猫，旁人都看不见那被气味标记的地方，江扬逮着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踩，白孔雀如果就此发火就要显得计较得很无理取闹了，而他显然也没料到江扬会这么做。

可白孔雀抿住嘴唇沉默须臾，也只是放平淡了语声道：“你觉得我喜欢听你在这儿嬉皮笑脸？”

江扬倒是故作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直到像找到了结论才大大地点了个头：“对啊！你以前喜欢的嘛！”

“那我现在不喜欢。”

“没关系啊，反正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是可以养成的嘛！”

“……”饶是白孔雀也被他气笑了，“你可真是厚颜无耻。”

“我听旁人说这该叫‘恃宠而骄’。”

白孔雀被他笑吟吟的一噎也不由沉默，也不知这没脸没皮的话对方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江扬倒是乐了：“怎么？记得的记忆里没见过我这么风趣的人？”

“……风趣？”白孔雀冷笑一下，“我看你是不知道什么叫‘欠打’。”

江扬皱皱眉头故意苦思冥想了一下，二傻子似的认真反问：“那不一个意思嘛？”

“……”

白孔雀闭了闭眼，一时间像是连嘴也想干脆闭上，可他忍不住动动嘴角细微抽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又扯出个假笑扔了回去：“……你是故意来气我的么？”

“那当然不是！”江扬摊了摊手，倒是笑得没心没肺，“怎么？阿霄你现在受不了我么？”

白孔雀假笑反问：“你觉得你现在很让人受得了么？”

“那当然啊！谁叫我天赋异禀人见人爱生来就最会讨人喜欢！”江扬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活像不要钱，瞧着白孔雀笑眯眯地弯了一双眼睛，“何况我还最会讨阿霄你的喜欢啊！”

他的态度倒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得令人胃疼，倒叫白孔雀唇瓣微分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怔愣得太久，面无表情地又把那挫败缓缓压下去。

他现在倒像是自觉失言了，可惜懊恼无用，还是已经凭白给了对方揪着他的话继续耍无赖的机会。

不过就算他现在吸取教训沉默寡言也没用，那硬是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的家伙一点也不像瞧得懂别人的眼色，嘴角一弯一咧就是从南到北，胡侃乱诌没完没了，从东边的日出说到西边的月落，知道废话两个字怎么写么？他愣是能就此议论一番各地同意异音词的演变，甚至还附赠这个词在多少他知道的语言里能读出三或四个音。

这人没生成个哑巴大概真是哪个负责管人投胎的神仙缺德，那话匣子一打开就一泻千里，虽然细听起来好像也还真有那么几分表面的连贯顺承。这人知道的倒也着实不少，讲起什么来也都算是头头是道，肚子里不缺料，往外倒出来一筐筐的，可他废话实在太多，两厢结合起来就格外磨人了。只听他有用的讲了一句，没用的又能就此发散出三句，而五句之后就又扯出了旁的什么岔路支流，进而就偏向那头再走出一个三五循环，周而复始，重峦叠嶂——

白孔雀若是按捺不住开口出个声，甭管是叫人闭嘴还是冷笑点出他故意废话搅和了什么，他江扬就能反而更像得了鼓励一样，揪着他的话头又给团出一筐废话来。

若是忍住了……却也好像屁用没有。他自顾自地就能在那里口若悬河，偶尔瞧着白孔雀像是恍惚到走神还会好心“提醒”一下把人的注意力硬拉回来。

白孔雀：“……”

白孔雀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能自说自话成这样的神人。

他已经知道了洛香铃给他备了没用的麻药如何配制、伤口的包扎系出了个女孩子觉得像蝴蝶的结、那喜欢打扮人的小姑娘觉得蓝色衬他头发眼睛虽然他最近穿的都是白色、江扬从小扎在耳朵上的石头倒是白的那是他母亲故乡的金刚石、去南海梧桐夫人的岛上得坐半个月的船、海水的流向会因季节不同有所偏差、季风会在南边造成龙形的旋风危害巨大、西北荒漠的沙暴多见于春季、西域诸国建址多依傍水源、沙漠绿洲有时会有所移动、骆驼用驼峰储存水和食物所以才能被称为沙漠之舟、长长的睫毛可以阻挡风沙而人生睫毛的理由大概也差不太多、倒是人的眼睛几乎不会长大只是头脸生长所以会显得比小时候小——

其中有的没的大多都是废话，而且道听途说他也不能保证真假。

白孔雀听得心烦，终于忍不住咬了咬牙：“你不觉得你废话有点太多么？”

江扬闻言一愣，倒是迟疑地眨下了眼：“……你知道废话可以有四种分类吗？”

白孔雀：“……？”

哪四种？

不对！

……

白孔雀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世上的奇葩可能其实就特别多。

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好像刚从八岁醒过来就遇上了这么一位。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吧。”等他终于顿了顿，勉强能压住了声音他也算是放弃了，“别跟我这儿废话连篇地绕圈子了。”

他像只坏脾气的猫，自暴自弃地窝起了火，江扬反倒像是当真无奈了一下，也只能讪笑地摸了摸鼻子：“我也想，可是我怕直接入题你也只会给我两声哼笑假装没听到。”

他倒是把白孔雀猜得清楚，后者冷笑了一下，倒也不怕算是被他猜中，反而就直白道：“所以你就想先靠废话磨光我的脾气是么？那看来倒还真是我沉不住气的过错，才劳得你如此劳心费神了？”

“……我知道你能忍。”江扬苦笑了一下，“可是那没必要，我知道没必要的事你总是懒得做的……阿霄。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气话。”

白孔雀微微眯了眯眼，一双眼瞬也不瞬地像是“瞧”着他，也像是把无声做成了讥讽。

江扬叹了口气，却很快又扬起眉笑开了眼故意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何况如果你忍得了的话，那也就当是我给你讲些睡前故事不也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