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太疼了。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我剧烈地喘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它。
鳞片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冷光。丝菲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眼睛半闭着,呼出的热气喷在我垂在床沿的手背上。而压在我胸口的那团——月痴兽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肚皮一起一伏,长耳朵贴着我下巴。
它们在这里,那我也在这里。
记忆像被砸碎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驺吾、大礼堂、黑猫、坍塌的石柱,血——很多血,我的手、我的衣服、从我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血。
然后是阿不思。
我站在碎石里,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以为那是幻觉。人死之前的最后一道走马灯,似乎意识里会挑个最信赖的人来收尾。
当时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睡吧,阿不思来帮你收尾了。另一个说:醒一醒,这里怎么会有阿不思呢?
最后第一个赢了。因为我太累了,累到想一睡了之,置生死于不顾。
我尽力了。
但那个影子现在站在门口时,我意识到那不是幻觉。
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白发比记忆里多了太多——几乎全白了,而且变得很长,是真正的、属于老人的雪白。他的脸也老了,皱纹深了,眼角的细纹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密集了好几倍。但他的站姿没变,肩膀仍然挺直,把手拢在袖口里。
阿不思·邓布利多。
不是六十三年前在猪头酒吧最后一眼看见的那个阿不思,是另一个苍老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的齿轮缓慢地咬合、转动,发出生涩的咔咔声。
穿越。
由驺吾导致的穿越,由那个该死的系统导致的又一次穿越。
意识到这一点时,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至少暂时浇灭了那些闷烧的疼痛。我又穿越了,但我无法判断这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还是从一个时间到另一个时间。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伤疤还是那些伤疤,但阿不思老了。
他朝我走过来,步伐稳健但比记忆里慢了一些。
“百特。”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你感觉怎么样?”
我心里的石头落下,忍着疼痛长舒一口气。
我感觉怎么样?我感觉我被人用刀凌迟又被巨怪踩得稀碎,我感觉我的眼睛像泡在血水里,我感觉胸口被月痴兽压得快喘不上气——但我还活着。
我竟然还活着。
“黑猫。”我说,声音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它在哪?”
阿不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它很好。在西弗勒斯那里。”他说,“比你醒得早。”
我闭上眼睛。
黑猫活着,丝菲特和月痴兽在这里。
阿不思也在。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不像是夜晚,更像是凌晨——那种天亮之前最深沉的靛青色正要褪去的时刻。医疗翼的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苦味和某种我熟悉的镇痛剂的气味。
我又回到了霍格沃茨。
但不是同一个霍格沃茨。不是1891年秋天我推开那扇大门的那个霍格沃茨,门还是那扇门,石砖还是那些石砖,但人不一样了。
我认识的绝大部分人,大概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深,但扎得很准,恰好卡在喉咙里某个吞咽困难的位置。我不该想的,我应该控制住自己——我现在浑身是伤,连呼吸都疼,最要紧的是养神,不是放任思绪往那个方向滑。
但我根本控制不住。
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像是被我从水底拽出来的旧照片,湿漉漉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瑟伦——他今年该多大了?比阿不思还大二十岁。如果还活着,满头的白发该比邓布利多还密了吧。他还固执地等了我六十多年吗?他还活着吗?
不,不要想了。
戈雷登斯呢?他那个总是不安的眼神,也许到老了也不会变。纳吉尼还在他身边吗?阿丽安娜——她的魔力稳定了吗?阿不福思还是在经营那间破破烂烂的猪头酒吧吗?
他们以为我死了。六十一年前,比亚沃维扎森林那场爆炸之后,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我咬住嘴唇内侧的皮,想用疼痛把自己拽回来。丝菲特在床沿边发出一声呼噜,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它在,它还在。它没有被那六十一年从我身边带走。
但那些人呢?
那邦妮教授...邦妮...阿尔西亚...
够了。不要再想了。
我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去想阿不思站在门口的样子,去想窗外的光线,去想月痴兽压在我胸口的重量。但这个方向不对,因为它很快又被拉回了同一个深渊:阿不思老了,他真的老了。他站在那里的眼神、他袍子上的褶皱、他走进来时的速度——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时间过去了很久。
久到我认识的人,大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我不敢细想。我怕一细想,就再也收不住了。
丝菲特拱了拱我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月痴兽湿漉漉的鼻子凑到我脸上闻了闻,发出一声小小的“呀”。
阿不思还在门口站着,没有上前。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等我缓过来。
我睁开眼,重新看向他。那张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的脸上,有一个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你变老了。”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该变老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