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炁见状，急唤人来扶沈未去歇息，却又被他死死攥住手，急促喘着气道：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常炁低头看着他：“你说。”

沈未强抑着心内混乱翻涌的思绪，一字一句道：

“阿葵现下还在宫里，我要你答应我，一定要找到她，确保她安然无恙地回来。”

现下已得知军火下落，这般要求实是无用之举。只是图纸毕竟是沈未拿到，且已到了这时候，他也不想再生枝节，便欣然应下。

“还有章苍，他还在禾安村与官兵缠斗，还请舅舅……”

“我知道，适才已着人前去救了。”常炁道。说罢，望着他的眼睛，常炁眸中流露出关切：

“阿谖，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其余的交给舅舅。等你醒来，这大晟便是另一片新天了。”

雨势由先时的瓢泼大雨，逐渐转小，变作霏霏淫雨。

宫内的石板路上铺了层积水，澄净如鉴，倒映过周干急匆匆的身影。他没有拄伞，头发上落了层雾绒般的雨珠，鞋履早已湿透。

行至臻懿殿，也顾不上整饬衣冠，急问两侧当直的小太监：“陛下此刻可在殿内？”

见二人点头称是，忙疾步入内，见朱洛筠正坐于书案后，目光望着某处沉思，立时上前跪下，语气慌乱：

“陛下，不好了！”

朱洛筠拧紧双眉：“发生何事，起来回话。”

周干闻言，撩起湿漉漉的衣袍，压低声音道：“陛下，适才老奴闻说，魏大人进宫来，以内阁之名告知曹统领，有罪臣之女伪造身份混入禁廷，意图行刺陛下……”

说着，他有些愧悔，因先时他曾当着朱洛筠的面妄下断言，以为嵇葵宁不过是平凡女子，不会有大问题，岂料后续生出这许多波折。

朱洛筠有些惊诧，追问道：“他所言罪臣之女，可是指嵇葵宁？”

周干点头：“正是。”

“可她不是前任皇城太医令嵇平之女么，朕不曾听闻嵇平获罪，难道……”朱洛筠思忖着周干之言，想到另一种可能。

周干抬眸：“老奴听禁军中人说，嵇姑娘乃是前任兵部尚书杨石甫之女。”

朱洛筠听罢，更觉讶异。当年杨石甫藏匿军火一案朝野震惊，彼时他年岁尚小，对此事亦有耳闻，因那批军火在一夕之间离奇消失，至今不曾查清下落，杨石甫全家抄斩，他本人也死在狱中。

杨石甫清正之名，朝野上下皆知，他也曾怀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只迫于没有证据，此事便被盖棺定论，不了了之。

“曹笠现下人在何处？”

周干道：“适才尚在承天门千步廊，现下应带了人，前往栖凰宫了。”他说着，抬头望向朱洛筠，面上露出些许为难：

“此事难便难在，若嵇姑娘当真是杨石甫之女，曹笠前去捉拿，于公于表，名正言顺。”

朱洛筠捏紧拳头，重重砸在身前书案上，不禁冷笑：

“名正言顺……”他自椅中站起身，目光流露悲戚之色。

“何为名正言顺？”朱洛筠望向周干，问道。

周干原是想剖明情势利害，此刻见状，自知失言，忙跪下叩首道：“老奴该死！”

朱洛筠自书案后踱出，偏头望了眼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只觉已阴沉太久，久到他竟有些记不清楚那天色原本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昨日嵇葵宁说的话。

陛下虽为天子，有些时候，也可以不那么讲道理。只有在没什么道理时，才能心醉。

朱洛筠会心莞尔，旋即，面色重又恢复往日的冷肃。

“走，随朕去栖凰宫。”

因临行匆忙，不曾着人提前知会亓若。二人到时，禁军尚在路上。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见曹笠腰际挎刀，身后跟着一众禁军，于栖凰宫门前站定。

他眯了眯眼睛，缓缓抬起手，往前喝道：

“给我搜！”

“——曹统领。”

曹笠闻声，面色稍惊，显见未料及朱洛筠在此，此刻只得步入宫庭，屈膝抱拳：

“臣锦衣卫指挥使曹笠，参见陛下。”

朱洛筠立于檐下，俯视着他，冷冷道：“朕以为曹统领早已不识得朕这个主子了。”

曹笠道：“臣一心只为陛下安危着想。今有乱臣贼子混入宫中，意图不轨，恐伤及陛下，故特来捉拿。”

朱洛筠冷笑：“贼喊捉贼的戏码，你同魏缉熙玩得倒十分熟练。”

曹笠低头：“臣愚钝，不懂陛下的意思。”说着，他跪直身子，语气平淡而固执：

“护卫陛下安危，乃臣之职责。为防生变，还请陛下移步臻懿殿，以免贼人伤及。”说着，他扭过头下令：

“继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