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前人来人往，原本安静的周遭渐渐也多了些杂乱脚步声。

李长悠就这么无奈地在那团蒲团上敛衣坐下，她当然不是什么因为受伤而导致的神形不全，自然也不必下山养伤。

那玄法真人怕是眼里只有活器灵，全然忘记了那是她一体同心的身神。没有身神，来得再早，李长悠也选不了什么好位置。

不过这也无妨，总归她来赶赴灵山大会也只是为了遵循山尊的职责。只要山尊能上灵山，就不会被乐游鬼宗除名，证道山的修士自然也会继续得到鬼宗庇护。

李长悠心里门儿清，就算披上了山尊的皮，她也不过只是个金丹，万一证道山真要塌下去，她谁也捞不出来，自己能顺利逃到绝灵岛就已经是天大的能耐了。

真要守山保民，只能借助更专业的力量。

李长悠呆坐良久，直到远方暮色渐沉。

她才伸展肩臂，正百无聊赖地叹出一口浊气。

“唉……”

身侧，几声更沉闷的叹气，抢先李长悠一步响了起来——又是几个同样拎着蒲团的挫败身影在她前方走过。

李长悠一顿，无声无息地咽回自己的叹息声。

“唉，还是不成……”懊恼低语只持续片刻。

“罢了，末席便末席吧。”

“张师兄，何必强撑，灵山大会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强撑伤势伤了根基可就亏大了。”一旁同行的修士真心劝导着。

“不成！刘三儿那个弱不经风的人族修士都撑得住，老子屁事没有！”张道义吐出一口血沫，脸色气得通红，几人还想再劝，他直接一挥手。“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众人不得不作罢，他们知道张道义是个什么脾气，也不再开口，只是扶着张道义往前头宽敞的地方坐。

可才走几步，张道义又暴躁地皱起眉头。

“被刘三儿那半吊子砸得我都犯恶心了，此处好重的人味儿，你们几个要是真心想让我好受些，就把周围的人族修士赶开点，别坐上风口飘人味儿过来，越闻我这心火越盛。”张道义推开几人搀扶的手，捏着鼻子恶声恶气道。

“这不好吧，都是宗里的人，让长老知道了……”有人面上实在为难，忍不住劝道，倒是惹得张道义一声大喝。

“老子又没让你们把人扔下山，让这些人离老子远点还不成？”张道义怒目圆睁，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在乱撒气。

听见动静的李长悠眼帘半垂，张道义一行都是元婴初期，几人沉甸甸的侧影正压在她前方不远处。

李长悠周围人族修士不多，等在末席的修士基本也都是带伤之人，还得保持体力撑过灵山大会，因此也不愿多与张道义争执，大多翻了个白眼走远了。

“喂，你你还有你，味儿都不对，都离远些。”张道义指着廊前刚拿过蒲团进来的几人。

只在短暂争执后，张道义便得意洋洋继续向前，听着脚步声是往李长悠这边越走越近了。

“味儿还是不太对。”张道义踱来踱去。

李长悠则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去了考核场一趟，又被地火关照几遍后，巴蜡留在她身上用来掩盖人味的气息早已淡得跟没有一样。

她目光下垂，拨动储物戒。

周遭的妖修跟着不停嗅闻。

“张师兄，我确认过了，上风口都是妖修。”一修士小心地向张道义开口。

她手边，李长悠已轻轻戴上刚出炉不久的众生相。

面具，最能掩盖气息，隐藏身份。众生相不是什么攻击性的法宝，但作为辅助性用具还是十分靠谱。只要不是特地针对，打眼晃过去也不会发现她的问题。

当然，要是发现了，李长悠大不了乖乖被赶远些，就当是测试众生相的功能了。

“我这边也没闻到，张师兄你别是伤得厉害，恍神了吧。”张道义旁边唯一靠他最近的修士也摇头表示没有异常。

“是吗？嗯？”张道义斜睨了呆坐不动的李长悠一眼，虽倍感疑惑，但还是深吸一口气。

就这般来回折腾了几次。

“确实没了人味，许是我气急攻心，一时错乱吧。”再三确认无误后，张道义才把目光从周围一圈修士身上挪开，只当方才一瞬是自己因受伤导致的嗅觉失灵。

“宗里就爱收些废物人族，抢占资源不说，也不见得多厉害，留下末席的这么多，真是，啧。”张道义气呼呼坐下，全然忘记他自己也留在了末席。

不论如何，张道义这股无名火发出去后，廊前还是再次得到了平静。

灵山之上，最后一丝天光也在平静中缓缓消散。

李长悠眼睫轻轻一阖，复又睁开。

云海中斑驳的灵光洒在她眼前轻飘飘飞舞起来。

一声熟悉的清唳，刺破灵光。

那声音仿佛自九天垂落下来，极其缥缈虚无，又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震得每个人都神魂一荡。

与此同时，一丝清冽之气从建木上扩散开，越散越多，蔓延到廊前时，已拧成一股不大不小的风。

那风撞在末席众修士身上，拂过体表，径直透入灵台，李长悠只觉神魂一清，连日的疲惫随之一扫而空。

但很快，这风变得愈发猛烈，像要将众人毛发都要吹断一般，一路呼啸而过，李长悠绷紧身子，不得不按住脸上差点被风顺走的面具。

这样吹下去，末席根本留存不了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