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时姥姥坐着吃了两口菜,说太辣了,又跑去厨房下面。李亚茹没吃几口不放心跟过去,仔细询问锅洗了几遍,姥姥说涮了一下。李亚茹揭开锅盖看时,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开了,又不能直接倒了。
李亚茹心事重重地回去,本来高高兴兴地想做一顿饭,姥姥跑来跑去不吃,好不容易吃了两口又去下面,叫了几遍不来,说让李亚茹和旭旭吃好就行她吃不吃都行。李亚茹就是活该买吃的回来给他们,活该想着大家一起吃,根本坐都坐不到这个桌子上跑得不行。想是这场面,李亚茹这饭也吃不下去几口,硬是就着一肚子火和委屈吃。
姥爷说,“你嘀对象做鱼还放咧半盘子酱油,你也莫有气成这么个么……”
情境总是不一样,他弄坏了菜我俩儿能吃就吃,不能吃点外卖。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家都饿着肚子,都互相指责,都到处跑得不上桌,都看不到别人的好意只能看到错处,不会像姥姥,不能吃的东西非要舍不得非要去吃。下午都要赶着点上工的上工,回家的回家,啥也来不及。
姥爷说饱了,跑出去开车饮牛去了。大舅也饱了,本来就不饿,躺在沙发上添乱。就旭旭和李亚茹在吃。
李亚茹的脑子里只有泡过自热包石灰水的电锅,“锅应该至少冲洗三遍,用醋中和碱性。”
旭旭说,“能吃呢,豆腐还不是用石灰点?”
“石灰嘀量不一样。”
“我奶把面煮好我吃去。”
“吃嘀肚子疼开咧咋办?”
“我还现在就疼开咧嗫,肚子疼……”死皮赖脸。
李亚茹无话可说,只顾着吃自己的。吃完了,把锅里最后一点倒进一个干净碗里,把碗筷都收拾了拿去洗。李亚茹说自己洗,姥姥又收拾了另一锅开始洗。
李亚茹一边洗碗一边说,“下午你们晾红辣子,旭旭看走。”
姥姥就呛,“那啥莫有看过,看那么个去。”大家都是人,何故如此偏心又自轻自贱。
“那就是莫有看过么。拉咧十几米嘀铁丝,晾咧四五层红辣子,半院子都红艳艳的,谁家能晾这么多?那就活咧二十年,还比你见过嘀东西都多?”他啥都好,定定睡着什么事都不干也是好的,做错事了也是好的,错从不是他的,都是李亚茹的,就因为他是男的,他姓龚,他是龚家亲孙子。
姥姥出门倒水,一进门,又说,“买嘀自热火锅也不会吃,又辣,不爱吃,以后不要再买了。”冷水是龚旭放的,煮了自热包的水是姥姥自己倒的,到头来所有的错都在好心好意买了自热火锅回来的人身上。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对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对错全在人心。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界无完人。”
这种日子真是过够了,嘈嘈杂杂,不能很好地相处,一些老旧的观念也无法克服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本来满怀希望又受到打击,真心贴的是石头,一顿饭在乱七八糟的错误和扫兴里结束。不仅如此,还要再受到责怪。如果以后都不回来,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实在是不想到姥姥家呆了,李亚茹去小姨家棚底下一个人坐着。
“到超市看见新品巨型自热火锅,跟脸盆一样大,上面写着够四个人吃。人想着爷、奶没有吃过,买上来尝尝,结果也莫吃成……”
小姨就说,“你奶那就那么个,你就把心掏给那,好嘀那就好嘀嗫,不好嘀那还是不好。那就把那嘀儿子得供敬给。”这么听着人心里倒是能想开些了。
蹲着也是无事,太阳已经西斜,李亚茹只好去村上看看红辣皮子晾得如何了。昨天晾了半天的人说手都腌辣了,于是她们今天在布手套下面戴了一个一次性塑料手套。
赵保子吸溜吸溜,“这个葡萄吃去又甜又辣。”
李亚茹,“你吃辣子咧?”
“莫有,手辣嘀嗫。一到晚上烧嘀疼嗫。”坐在李亚茹旁边的赵保子四十多了,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晒得不算黑,穿个牛仔裤、黑棉衣。
“你娶媳妇子莫有?”
赵保子的妈张玉芳埋汰道,“那莫有,谁跟那嗫么?”
“相亲么。”
“到哪里相去嗫?”
“哈密市里。”
“莫人愿意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么。”
今天再来时,两排辣子墙已经形成,扑面而来的全是呛人的辣味。李亚茹去挂捡好的辣子,呆了不一会儿就要呛得打喷嚏了。邓梅林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双一次性手套给李亚茹,李亚茹戴着晾辣子,不到半小时,不透气的塑料手套捂得手实在难受,取下时手套上全是小小的水珠。这个活一天挣五十块,看着轻松,实则不是很好干。
姥爷干着干着想起鲍一诺来,“那个娃调皮嘀,把葡萄也撂掉,把桃子也撂掉,把西红柿也滚从桌子上滚到地上,把那闲不住。”
李亚茹提着桶子晾辣椒,背对着西沉的太阳,后背被晒得暖融融的,晒晒这温煦和暖的太阳最舒服了,真是“八月暖,九月温,十月还有小阳春”。
村委会院里榆树的顶部已经秃了,底部还剩些黄的、绿的、黄绿相间的大片的叶子,在温暖的阳光里时不时地摇晃一下。
米色的天空,寒凉的气温,头秃的榆树,稀疏的黄叶,萧瑟的秋的傍晚。
天气干燥,李亚茹下嘴唇干裂了,吃一个西红柿蛰得丝丝儿的疼。
小舅妈今天骑着电动车去值班,可以站立也可以骂人了。李亚茹准备去看看恢复得如何了,刚进小舅家门,就听到一阵叫骂声。“这个烂几把,就撂到这里烂几把!”小舅妈在骂扫帚被乱摆了,没放在位置上。龚贝说要做晚饭,炒个洋芋菜。李亚茹赶紧转身出门了。
微风清爽,月光明亮。
李亚茹又转去小姨家。鲍一诺拿着一罐八宝粥递给李亚茹,李亚茹不知道他吃饱了没有,还能不能再喝,去问小姨。小姨给开了。鲍一诺端着八宝粥,“爷爷喂。”高军打开折在一起的塑料勺子,舀了一勺,娃喝了一口再不喝,非要抢爷爷手里的八宝粥罐子,高军不给,他“啪”往爷爷脸上一巴掌。高军再喂,他非不喝,再打。高军的耐心磨得没了,怒了,娃赶紧端着罐子跑到小姨跟前,“奶奶喂。”龚尕丫给舀了一勺,鲍一诺也不喝,小姨疑惑,说,“无糖八宝粥不甜不好喝么?”鲍一诺要罐子,龚尕丫把罐子给了。娃抱着罐子仰着头只往嘴里倒,李亚茹担心别割到嘴,小姨心大说没事,她接着吃自己的晚饭去了。娃“酷酷”喝完了半瓶,鼻子上、脸蛋上印出来一个圆圆的红印子,怪滑稽,不知道他疼不疼?八宝粥最上层的水喝掉了,罐里剩些米和豆子。娃忽然“噗”吐了一地,把刚才喝的都吐了。小姨夫一边收拾地上的呕吐物一边埋汰,“都说吃嘀饱饱咧,少喝两勺子行咧,非不听,非要自己喝,胀嘀倒吐咧,不喝咧!这个贼娃子,着实嘀犟嘀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2025.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