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从前不知道会亏……”

“你又不是门生意。”

“那也不能，花钱光听个响啊。”汤匙汤里搅弄着，师妹哭唧唧个没完。

林晃晃摘下那汤匙，亲舀了一勺喂她，她无措圆了眼，影子投进去，往她石榴红的眼里投进个人形瞳孔，林晃晃随性而近儿戏地：“我就爱听个响。”

“？”师妹捏着杯子，纤细手指交错握着，眼睫错落忽闪着，像淫淫秋雨里没处避雨，淋漓一身湿寒，索性纵身一跃，泅湖避雨。

她别过头去：“可以是可以，但不要这样，师姐，你不要这样。”

林晃晃道：“总归我怎样你也不乐意，我把你扔了不管，薄情寡义，你就高兴了。”

“不要因了愧疚砸重金，容易人财两空的。”陈西又将脸埋进杯子，吻着杯沿，黏糊道。

“哪里就只是愧疚了，我有那么不堪？”林晃晃像要咬掉她耳朵那样凑近，师妹耳畔坠子像枚月亮，她提防着，以防不慎生吞那枚月亮。

“为了情不更笨了吗？”

林晃晃不响。

师妹趁胜追击，抑或再无他法，侧过脸来，一手点着她锁骨，仰了头如此问道，两人鼻息相缠，林晃晃望见她明月的眼睛，也数清她所剩无几的命……师妹，师妹，她的、师妹。

“师姐，你大好前途，别糊涂呀。”

师妹犹带青涩的、美丽却熟烂的面颊带着明快的、清冽的笑意，与她呢喃私语，别语似情语。

林晃晃按捺呼吸，手掌蛇般逶迤上行，贴上师妹脖颈，也许她要扼住她脖子，也许她只想她噤声。

师妹有异常分明、因而异常残忍的爱恨。

对她，舍生取义呼吸般好选，因为那是她的生，她永远、总是把自己贱卖——将自己看得足够轻，于是怎么着也是赚。

如果你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命，那我只好加倍地与你为难了。

林晃晃搬了辈分压她：“到你教我了？”

五指山似的，师妹动弹不得。

桌上杯碟鸦雀无声，均往这行注目礼。

她梗着脖子。

林晃晃莞尔，笑得玩味，捉着她抵近，圈着她手腕轻声：“别玷污了我的钱，我就爱这么花，有情饮水饱。”

师妹移开眼，喃喃道，欲哭无泪声气：“我想喝酒……”

林晃晃：“又喝不醉，少找麻烦了。”

“呜……”她懊丧着，些许气急败坏，负气道，“师姐不识好人心。”

林晃晃冷眼望她。

陈西又抱起手臂，烦恼得平地生了委屈，眸中霖霖有雨，自知失言，唇红齿白的叫着：“我是狗，我是狗行了吧。”

像落了水，支棱着炸毛直哭。

其他桌子仍旧只有笑的响，这头说是吵架，却也按捺着不肯吵个天崩地裂，快意也没有，痛意也不够，有种悲喜难分的挫败。

最后也只是这样。

正僵持，有一穿金戴银的老妪落座这师姐妹对面。

丁零当啷晃着首饰，顺手摘下斗笠，露出沟壑纵横一张姜黄面容。

林晃晃平声道：“前辈是？”

仿佛早有预料，语气四平八稳，像个邀请。

“老身一介游医，虽出身草野，集腋成裘，却攒得一二医术，民间赠名草行医。”老妪道。

“草行医前辈入席所为何事？”林晃晃问。

师妹捏着她袖子，眉睫静定，只略略坐正，仿佛是对那老妪笑了一笑。

林晃晃心底涨出浮浅高兴，但又不那么高兴，往深里品，空的，失落趴在里头，但不管这个，不管。

“老身七情皆斩、五欲俱轻，修炼至今，独口欲难消，”老妪款款道来，斑白发辫落在桌上，“倘若二位小友愿与老身行个方便，老身愿看诊一人，只愿——”

堆叠眼窝下清明的眼望了来，草行医鼓动她的舌，口欲吹起她的皮：“一饱口福。”

林晃晃颔首，对陈西又道：“把手拿给前辈。”

陈西又怕生似的，小心将手腕送去对面，头却对着林晃晃：“……是为了这个？”

林晃晃：“不，只因我钱多。”

“……我，”她仅仅是张了嘴，“钅——”

林晃晃贴近她，截住她的话：“我不想听我错了，有一箩筐了，堆着，卖也卖不出，光碍眼了。”

“那，师姐想听什么？”她问。

长出副昏君做派，一两骨头也没有的样子，期期艾艾问。

草行医悬腕听脉，笑：“劳驾，往老身看一眼。”

陈西又偏过头去，对草行医露齿一笑，草行医也笑，眼周鱼群环绕：“有意思，来，小友，与我往包厢走一趟。”

“前辈……？”她人都站起来了，却是慌乱地捞着林晃晃衣袖，“师姐？”

“不是问我想听什么吗？”林晃晃一手执杯，垂了眼笑，无可无不可地说，“我想听‘师姐，我一会儿就回来’，你要说吗？”

她失语。

愤而俯身，缱绻眉眼伏在她耳畔，端的是灼灼其华，师妹低声道：“师姐……你果真是坏人。”

林晃晃耸肩，目送草行医捉了她进屋。

医士和病患的手缠在一处，孽缘一样，姻缘一样——是死是活，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