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泽仰面朝天,眼神在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上徘徊良久,方重重吐口气闷声道:“绝,乃断灭之古印,非止形骸尽毁,而是绝断命脉,阻绝轮回之意。”
我皱皱眉,想不通玄华为何要镇压溟鲸至此,正在琢磨,就见他脖子绕转,开始面无表情瞪我,立刻识趣答道:“乃是陈微舟陈掌门。”
纪尘泽身躯一震:“竟是千重掌门? ”声音瞬间低切。
我点头称是,又示意另外一字,“有劳?”
纪尘泽满脸晦气,拇指在太阳穴上使劲揉了好一会儿,方解释乃此乃押字古符,又道:“李兄竟识得陈掌门?那位可是大乘真人。”来到后面一句,声音不自觉放得极轻。
我细细咀嚼这个押字,但觉玄妙而凶险,滋味颇足,又难得见到他这般小心翼翼,点头应道:“还行。”
纪尘泽向我打量片刻,狐疑道:“李兄休说你识得陈掌门,陈掌门却不识得你。”
我被这话逗得一乐,“非也非也,他跟我也挺熟。”又趁机问了俩字,在得知二字乃是一焚一禁之后,更加笃定其中定有古怪,否则这等上古大派怎会用尽手段镇压溟鲸,还在思忖,不料那厢纪尘泽神色纠结半晌,不等我开口,又突突突的主动坦白了一堆惨绝人寰天灾人祸的符字,听得我眼角直抽抽。
他扑拉扑拉一顿,末了图穷匕见,“岳襄虽是千重下派,到底并非真传。听说陈掌门已一甲子不见外客,怎会与李兄相识?”
大派之间互通有无本就寻常,他知道如此清楚也不奇怪,我便也给他个痛快:“你说的不错。不过陈掌门见李某人骨骼清奇,人品高雅,不免十分欣赏,有时就一起喝个酒聊个天什么的,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我说一句,纪尘泽脸上就变个色,最后脸上五颜六色的,跟京剧里花瓦脸一样,好像不太信,盯着却邪瞅半天好像又有点信,弓弦也跟着一松又一紧,手指都快撸秃噜皮了。
这时周遭已为热气包裹,一切都在晃动不安。黑水仿佛被投进了万千石炭,咕嘟嘟烧出巨泡,这些泡沫破裂又涌起,前赴后继,喷涌着炽热焦气。
我仿佛置身于被煮沸的巨釜中,水汽腾腾,滚烫入肺,心知不容再等,最后扫一眼空中百字符箓,便将金甲蜢将抛向纪尘泽,道:“有劳了。”拎起却邪掉头就走,孰料黑影骤闪,一把玄弓横亘身前,弓弦绷得笔直,直封向我喉间。
我扬眉望去,“纪真人?”
纪尘泽神色阴晴不定,憋了好半晌才道:“我适才说过要相助李兄。”
我一指空中玄符,“真人已经相助了,多谢。”
纪尘泽不接我的话,手指却邪剑身上的豁口,阴森森的道:“这把剑快断了。”
这倒不假,不过眼下也顾不上,我正要开口,就听他道:“看这情势想来李兄所料不错,正在狂怒的多半就是溟鲸之夫。”他声音缓下来,“不过持将折之剑,斗狂暴之夫,解受难之妻,便以李兄之能也多半不易。”
我瞅瞅他,“确实,不过我还……”
“我来引开那位溟鲸夫君就好。”
我看着他身上那条珠光宝气的半裙,陷入沉默。
斯人片刻之前尚无法运转真气,好悬没被道袍闷死,这会倒信心十足的要与溟鲸缠斗,我虽猜到他多半假装,却也没想到假得这么彻底,不由试着调动体内法力,只觉筋脉仍旧滞涩难言,真气难过一个小周天,不免心有所感,摇头自语:“各派果有不传之秘。风华秘法果然了得。”
孰料纪尘泽听了这话,突然冷笑起来:“非也,此乃玄华秘法。”
我闻言讶然,却见他突的仰面朝天,嗷嗷嗷嗷放声干嚎,胸中似有无限郁恼都待宣泄,手中玄弓也跟着前后乱晃,状似疯癫。
这难道也是玄华秘法?
我正目瞪口呆,就见他收声回头,向我怒目而视,恶狠狠道:“这趟我浑不该来!”说罢弓弦一张,空中符字混旋,黑麻麻似蜂群也似,直向黑水深处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