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色转深,细雨斜斜模糊了漫漫星子。
申方瞳步履极轻,似足下踏过了无数易碎的梦。
我缄默一瞬,垂首见礼:“见过申真人。”——却一脸埋入花环之中,鼻间沁满芬芳,不由失笑,反手摘下花环向旁掷远,恰逢风过长街,一时飞花万点,红絮缭乱。
申方瞳摘过眉上一瓣艳红花萼,微微拈进指间,唇上笑意似有若无,“不称郑兄了么?”
一句话将我扯回了小青班,仿佛又见那弱不禁风的郑四公子,其实距彼时也不过几个日夜,然而心境早已大为不同,被他一问,竟一时难答,只道:“真人说笑了。”扬头看一看夜空,“天色已晚,李某告辞,提前恭贺真人明日法台折桂,拔萃诸英。”说罢拱手相别,欲唤白鹤归去。
申方瞳揉碎落花,扬散而去,指尖染出一片绯红,声音亦随之微微转淡,“常恬儿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李兄押注与她,果然好眼光;申某眼盲势弱,被你看轻也是情理之中。”他稍稍一顿,语气颇为玩味:“可如今为什么又这般干脆就认输了?”
我闻声脚步一停,轻嘘了口气,道:“申真人何必自谦。阁下筹谋深远算无遗策,在下才是那个眼瞎之人,既然大局已定,纠缠无益,认输就是。”
申方瞳清澈无华的眸子略略一渺,似有烟波从中动荡,“不知李兄何时起了疑心?”
他如此直截了当,并无虚言矫饰,倒令我略出意外,沉默半晌,终究叹了口气:“其实在那条白路上看到你,我已觉得奇怪了。”
申方瞳伸指轻轻揉动唇边,“是么?”
我侧过眼去,不去看他被碎红涂艳的双唇,“入虚境曾有三问,何为序,何以衡,何如倾覆。我初时以为是上古哪两家山门在坐而论道,后来见到玄华古符,才想到或许是万年之前玄华门内两派争端,所争的当是道为序,或道为我。”
申方瞳稍稍一叹,“这是我的疏忽。毕竟岳襄建派不过千余载,当不知玄华旧事才对。只是忘了岳襄是岳襄……你是你。”
“虽然如此,为何我又不能选择白径?”
我情知下面的话会得罪人,却也不想囫囵以对:“当初花圃相遇,我已看出阁下在种植之术上天赋异禀。”
申方瞳咦了一声,面露些许疑惑。
我无奈叹气,自暴其短,“不瞒阁下,我曾花了偌大心力于灵植一道,虽有些进境,所获却不过寥寥;非但如此,但凡跟规则法理沾边我便束手束脚,譬如道棋,便曾一日输掉十二局,从那之后再也不与人轻易对弈。”
申方瞳闻言一笑,“李兄太谦了。能让你一日输掉十二局之人,怕是世间无几。”
我微微怅然,很快又续道:“灵植之道,讲究气脉相合顺应天机,申真人于此道可谓大才,而琴道则略见拘束;是以依我所见,真人当是敬畏天则严守清律之人。”
“既然如此,如何选了那条唯我唯道的白路?”
申方瞳放下手指,容色微冷,“所以你转弯抹角,还是说我琴技不济。”
我摇头,“非也非也,真人那日虚境中以琴音调整天地时序,梳理紊乱道律,足见琴技绝妙。”我顿了顿,到底还是接下去,“只不过技是技,艺是艺,真人手段再了得,倚靠的还是既成规度。”
申方默然半晌,冷然道:“若琴在李君手中,不知你又将如何破局?”
我坦然相视,毫不迟疑:“琴在我手,规则我定。”
申方瞳似不意听闻此答,一时无言,良久方轻叹出声,“剑修,剑修……”
此刻风声忽紧,雨点飘飘洒洒的,敲动了轻灯飞檐,叮叮咚咚的,一声又一声,似如琴曲深深远远。
申方瞳拽紧了袖子,一任细细雨丝濡湿了鬓角眉梢。
月色透雨而落,将他青衫照得微亮。
稍时他复又开口,这回语气之中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李兄当然心系自我之辈,这便是你那日不惜身也要照拂纪尘泽的缘故了。”
我连连摆手,赶紧道:“不是不是,那时候就他离得最近。”——我都说过一万次了!
申方瞳也不知信没信,片刻方重又开口,声音中尽是清寒,“你看到玄华符箓,猜到此事不是与风华有关,便是玄真观有牵扯,你既然选择去信纪尘泽,便自然对我心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