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单如此。”我挽袖去擦扑面而来的薄雨，偏它们绵绵不息，无止无休，最终只好罢手，在渐渐大起来的雨水中向他望去。

“当日小青班一梦而醒，我曾与门中复盘此事，当时便道若戏文不变，其实剩不下几个活人。”

——其实无需这般麻烦，只要想想这出双股钗最后还剩几个人就知答案。

——师兄是说……

——若戏文不变，这出双股钗道最后只能剩下三个活人。

——师兄说得对！不错，不错，郑钦差，西凉公主……还有西凉公主丫鬟小红！

“我师弟当时便点破除了那戏中恶鬼，幸存者尚有驸马与公主，也就是你与纪尘泽，我却只觉得留下你二人是为了携鬼胎出局。”

“殊不知恶鬼是表，驸马公主才是骨。”

雨愈发大了，丝丝密密织珠成帘，我提袖口盖过竹篮，忽觉四周稍静，却是一把伞斜覆而过，旋即雨声大噪，重重砸于伞面上，压得伞骨咯吱轻响。

远处灯火被水帘淹没了，摇摇晃晃的，成了一片晃动的虚像。

我注视执伞之人，他满身狼藉，依旧眸似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李君不问为什么？”

我摇摇头，“与我无关。”

——不外是门户纷争，分而合，合或分，秘法传承，至器现世……如此种种，在诸天万界从不罕见，似如浪花此起彼伏，既无止，永无休。

申方瞳的声音穿过雨声递入伞下，“既然如此，李君大可隐而不发。”

我向那只握着伞柄的手望去一眼，想起同一双手曾濯江水洗瓷碗，也曾将描出一塌糊涂的妆容，不免生出些许惆怅，略略欠身：“只是以后不能再同申真人弹琴论草，把酒言欢，还望见谅。”

雨声喧哗，帘水如幕，世间声色一时俱灭，伞内伞外两重天地。

良久良久，彼处传来遥遥人声，“……也好，如此放下一桩心事。”

“李君，”又隔了许久，那声音再度传来，冷且清，“风华今日上门求亲，我已允了。”

我一怔，旋即拱手，迭声道：“恭喜恭喜！”一时之间也摸不出什么礼物，眼睛瞟到那篮鸭货，踌躇一瞬，就要递出。

申方瞳低头一笑，唇上朱红被雨水洗得早已清浅，“我不食荤腥。”

……江上你可是喝鱼汤来着啊，鱼肉也属你吃得多！

我知道这话万万提不得，讪讪收手，又听他道：“今日场中，你师弟师妹手中灵剑隐带乌金，可是融入了千钧么？”

我点头称是，不知为何暗觉心虚。

他静默片刻，淡然道：“纪真人他如此意重，想来李君定颇为感怀。”我咳嗽两声，正准备胡诌两句搪塞，他忽然一笑，眸中光影难辨，“只是不知若有一日我们道侣之间起了龃龉，李君你要帮谁呢？”说罢将伞向我怀中一递，转身离去，很快便融进了那一片风声与水响里。

我怀伞静立，直到天边传来白鹤振翅之声，口中呼哨招呼，复又骑鹤而去，回归飞宫之中。

茹苓严柏较量许久，各自气喘吁吁，见我手提满蓝鸭货归来，登时眉开眼笑，捶肩膀递扇子，殷勤至极，又在殿中起了火，非要拉着我喝酒划拳。

我摆摆手，“我累了，你们吃罢。”回转后殿，一头扎入床榻之上，直睡到天昏地暗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