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未进入主殿,已听到霍峰主高声怒斥:“沈真人好大筹谋,竟是要拿我千重三千弟子性命去赌!”
随即便有女子铿然回应:“若可一战定乾坤,赌这一局又如何!”
——是沈殿主。
我带剑入内,向殿中四人长揖为礼,“见过各位师叔。”
朱冕师叔离得最近,正自捋须皱眉,见我到来如闻大赦,上前重重一拍我肩膀,“李阁你来啦!”
程师叔背对殿门,正负手直视殿中央那面通体如夜的古镜,当下并不回首,只淡淡道:“你可知如今情势?”
我目不斜视,沉声道:“门中有报:蜂妖自昆仑百州,驼妖自厚泉界来援,据此不足三日。”
程师叔不语,指节在剑柄上轻轻敲击,半晌方开口:“沈师妹,你且讲给李师侄听。”
沈真人微微抬手,一缕气机注入天图镜,镜面顿时波澜荡漾,山川虚影皆盛其中。
“这处龙栖谷向来为天妖大军屯驻之地,本应灵机汹涌。”她手指一处西北角崎岖山谷,声音清寒,“然而近日来不见半分波动。”
朱师叔在旁嘀咕道:“那妖皇神通广大,说不定十万妖卒都被他吞进肚……”却被沈真人一眼扫过,登时收声。
程师叔抬手,一缕剑意劈入镜内,镜面顷刻间震荡不休,稍后在东南某隅稍有灵机波动,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黑石裂谷,谷中妖气盘绕如雾,朦胧不清。
“七重障。”霍峰主摇了摇头,冷笑道:“妖皇早布下迷阵,遮掩大营。”
沈真人收剑,缓缓道:“此界气机与他相连,天图镜自然难以照清地势。”
赤嶂峰主霍三策冷哼不绝:“敌在暗我在明,如今妖族更有强援将至,何必冒险纠缠?不如暂且抽身,来日徐徐图之。”
沈予瑾凤目生威,冷然道:“千重剑修,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霍三策不怒反笑:“为此无谓孤勇,沈真人就视我三千弟子如草芥!”
炼虚真人何等声势,只区区口角,殿宇便被真气震动,一时木石交错战栗之音咯吱不绝。
“罢了!”程师叔长袖一挥,隔断二人争执,向沈真人道:“李阁既在此,你且先与他说说你的打算。”
沈真人点头称是,转眸向我望来,“我欲设下四绝阵。四象并立,炼虚真人各司一方阵脚。”她素手一挥,天图境内七重障顿时闪耀出无数剑芒,“我等以剑气为笼封筑此处,其时妖王遁逃无门,自会现身迎战。”
霍三策在她说话时已冷笑连连,“纵其现身又如何?我四人镇压四绝异象,到时三千弟子将独对妖皇并十万天妖,岂不枉做鬼魂!”
沈真人神色不变,“此战既为人修开道,更立千重万载之基,纵然一死又有何妨!”
“沈予瑾!!”
原来如此。
我耳听二人争执,心下雪亮。
四位炼虚真人率领千重门下三千远征古圻妖界,迄今已有十日,虽声势赫赫,却寸功未立。妖皇诡谲无匹,偏又气机高深,连天图镜也难以追索其踪,如今好不容易探明其藏身七重障中,势必要布下天罗地网将其枭首;否则纵使斩尽十万天妖,若令他一妖逃去,来日必成大患,何况尚有他界天妖援手,一旦三者合围,我派背腹受敌,情势危在旦夕,是以沈予瑾才要布下四绝剑阵,以求速决。
但是剑阵既成,炼虚真人便为阵脚,动辄则全局崩陷,是以其绝无亲身出剑之可能。
也就是说,届时阵中只有元婴并金丹剑士独对半步大乘并十万天妖。
霍峰主所虑不错,此纯粹送死之道。
此时撤出战阵当可保全自身,但千重为三千界煌煌剑派,内三界之首,如此灰头土脸走一圈,必然声势大坠颜面无存,此则一虑;而至关重要的是,妖族修炼不易,结金丹极其寥寥,而此界能居然能有半步大乘,那更是前所未有之事,定是借用混元灵核之力。
混元灵核为原初混沌之气凝结所成。修士若有此物,可引天地混元之力修炼,其真元增长神速,飞升破境指日可待,委实修道圣物,这灵核稀有至极百年难遇,有传说古圻妖界便有此物。
千重剑派为首屈一指的玄门大派,自然担忧妖族借此做大,自此后其中炼虚甚至大乘源源不绝,其时三千界人修危矣,是以务须趁早扫荡古圻;若当真寻得灵核之源,对宗门自是大有裨益,此当然也是一桩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