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圻界天人妖一战,实令人心力交瘁,原本打算在奉无小住几日,却直到山门遣人来催方告辞离开,旬月之间居然不曾在棋盘上大败亏输,当然并非是自身棋力见涨的缘故,全因老友体恤而已。
再回千重已是初秋,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我携了妖族少年在千重主殿等候。他一路随我自古圻辗转至奉无,又来到臻斓,近两月光阴须臾不离,连我下棋时也守在门槛上蹲候。我始终不问他的名字,大抵只知随母姓顾。
萍水相逢,不涉因果。
童子出迎,道掌门口谕李阁单独觐见,便要将少年领到偏殿等候。他自然不肯,倒也不撒泼打滚,只狠狠揪住我袖口不放,犹觉不妥,又张嘴用力将袖筒咬入齿间。往来弟子不知底细,掩口发笑。
我举起剑鞘在他后颈处一磕,将人敲晕过去,眼望那细瘦背影于消失在朱红殿柱间,低头瞥一眼左袖处两排牙印,振腕抖去,旋即整理衣冠步入主殿。
殿门声启,掌门自案牍间抬起头来。
四下里似有悄然一静。
少顷,他微微颔首,清声开口:“李阁,是你回来了。”
我抱拳为礼,“见过掌门。”
掌门陈微舟端坐案后,灰炮素冠,鬓边微霜,眉目清俊如画。
以前因机缘巧合,我以元婴之境,却与掌门略有私交,那时只觉他平易近人,而此刻再见,仿佛见某座神祇遥坐山巅,唯人间孤峰四字可稍做描摹。
掌门将手中玉牒搁于案侧,目光在我脸上浮了一浮,片刻后转回视线,忽道:“你对此子如何计较?”
我拱手回应,“弟子并无打算,带回山门任处置。”
掌门沉默良久,忽问:“你可知我千重立门几时?”
我一静,复道:“五千四百载。”
掌门点头,“上古太初,人妖魔未分,天下气机纵横强者为尊,待我千重开山立派之际,已三族分明,势不两立。”他看向我,目中光华闪动,“我且问你。千重为诸天万界之首,可容得下这等非人非妖之人?”
我以目相视,沉声以答:“正因我千重乃是玄门至宗,方容得非人非妖之人。”
——天下诸宗,谁敢多言!
殿中清风荡起,案头卷宗簌簌飘响。
掌门凝视我半晌,忽然一笑,“你果然还是欲庇护此子?”
我摇头,“兹事体大,岂容弟子妄言,全凭掌门处置。”
陈掌门轻咦一声,眼底浮起几分兴味,“你有话不妨直言。”
我直视他,“弟子有五问,还请掌门明示。”
陈掌门轻轻一笑,“你且问,只是我却不见得答。”说话间唇角微弯,眸中略起黠意,与平素肃凛颇有不同。
我点头,“第一问,敢问掌门,沈真人魂魄下落如何?”
掌门闻言,笑容微凝,他目光透过大殿,落入四绝阵那冰天雪地间。
“沈予瑾……”他缓声道:“分魂施法,魂归无所。”他重又看我,语气平静无波,“若有朝一日,你得入大乘三重境,便可去原初时乱神之渊,若寻得沈真人的神魂齑粉或可重聚魂识。”
我拱手,“多谢掌门告知,弟子当有此行。”
掌门略一点头,眉目已归肃然,淡声道:“第二问。”
我道:“多谢掌门所赐一剑斩妖,那妖皇当无力相抗,”我顿了一顿,“然而弟子不解,他虽无法抵挡,但却可提前回避。”
“所以弟子第二问便是:既他明知无望,为何竟然甘心承那一剑?”
掌门闻言,眉宇微动,似有笑影拂过,“李阁你竟疑自己剑锋不利?”
我摇头,“弟子不疑,正因为不疑,所以也不信服。”
掌门看我半晌,忽然摇头,“此乃大乘真人的幽奥,纵是我难窥其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