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容色平静,虽含糊其辞,但话中隐含深意,我心中忽生一丝异样。
他口中的“大乘”,并非指他自己。
那又会是谁?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云影斜透,薄光浮动。
我沉默俄顷,复又开口:“我与妖皇争斗,侥幸砍他一剑,其时受到剑意反噬,只见虚空其影溃散,其后群妖散去,但到底如何,并未看个分明。”
“既然大乘真人无所不知,那么弟子斗胆有第三问:妖皇果真已殒?”
掌门初时未答,只举目凝望浮云,仿佛遥远天光间曾经落下段不可知的旧事,须臾,他收回目光,声带浅温:“若你问他妖身是否泯灭,我可答你,不错,那一剑之下,他确已陨落。”他的衣袖拂过一枚玉简,声轻若尘:“至于他是否有神念存世,无需我讲,你稍后便可得知。”
日光渐转,暮色稍降,掌门灰袍微摆,染上一层秋日轻寒。
我抱拳相向,“多谢掌门告知。弟子虽与那妖皇不过一战之缘,却觉其气息高绝,似不在人间,由此不免存疑,有此第四问:顾真人果然为妖皇所掳,与其有一子?”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沉寂,只有檐外沙沙叶声。
陈掌门的指尖轻扣案角,复又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顾师妹确是曾在之前古圻界折阵失联,后来门中有人说她为妖皇所擒。”
他不再回答,目光落向远方,不知是殿外山影,还是曾经过往。
我低声道:“那日待我从渊底黑牢醒来已是清晨,顾真人尸身已烟消云散,朱师叔说是妖族秘法,弟子却不以为如此。”说着天袖囊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此乃是当日程师叔覆盖顾真人遗骸的道袍,完好如新,不见半点血迹,还请掌门代为交还师叔。”
陈掌门看我半晌,忽然摇头轻叹,“李阁,李阁……”声音中充满无限感慨,袖风一展,将其卷入袖筒之中。
殿中静谧无声。
掌门看我一眼,“如今你只剩最后一问。”
我默然片刻,再度开口时,终于将这最后一问,亦是最难解的谜团亮了出来:“那日妖皇殒身之际,曾道——”
——李阁,我们扯平了。
“他所言再明白不过,我这一剑他不避不躲,正是因果报偿。他欠弟子一剑,如今当可清算。”
“可我绞尽脑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何时曾与半步大乘交手,更不曾受过其一剑。掌门说他确已殒身,那便是以命偿命。如此一来更是奇怪。”我抬眼直视掌门,寸步不让,“除非弟子我也在四绝阵中,被他刺中毙命,方可言两清再不相欠。”
一字一句落入殿中,气氛愈发沉凝。
“世事未见这般荒谬之事。”
掌门神色不动,眼底沉静如渊。
“其实你早已知晓先前三问的答案,只不过——你执意要问的,是这一问罢了。”
—— 既他明知无望,为何竟然甘心承那一剑?
为了不再亏欠。
——妖皇果真已殒?
两者扯平,我既然未死,他当然也活着。
——顾真人果然为妖皇所掳,与其有一子?
不曾!
我注视千重掌门,目光如刃,声音生冷,“还望掌门给我答案。”
古圻一战,我同门九百二十二人战陨,重伤者一千并七十四,余者人人带伤。
天妖死伤无算,古圻新血七日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