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距他所居的玄锋峰相距不近,但程如霁并未御剑而行,怀抱还在昏睡的顾惜崇,与我一路步行向前,稍谈些琐事后,忽道:“掌门适才口谕,这孩子从此便是你师弟。”见我点头,面上露出唏嘘之色,“他当然不能是你弟子,我也并无意嘱咐你多加照拂,不过……”
我明白他言下之意。
掌门既无意压制,顾惜崇身世在千重炼虚诸真中便不是秘密。自此之后,他所行之路必是九曲荆棘,步步风霜。若无人庇护,中途折损亦不无可能,当下回道:“求道之旅本就九死一生。顾师弟能入千重已是造化,死生皆由自身。”
程师叔半晌无言,又于说些其他事,大半都是关于他的夫人。我略有诧异,只觉从前如此峭拔清厉之人,何时居然这般琐屑起来,果然尘缘不断,必有后患,不免微微替他可惜。
半个时辰后,玄锋峰已至,山脚石阶之上,一名女子正在含笑等候。
我本以为受师叔如此厚爱的女子,定然是国色天香的佳丽,再不济也得温婉宜人,不想她布衣荆钗粗眉大眼,虽然年纪轻轻,指间却已布满老茧,显是长年操劳之故,当下按住心头稍讶,上前施礼,“见过程夫人。”
程夫人扑哧一笑,爽利道:“叫我阿霍就好啦。”
我还未来得及应声,程师叔已笑道:“罢了,你叫她阿霍,她未必叫你李师侄。”说着引我入内。
玄锋峰从来不以排场著称,但今日愈发寒素,连仆从也无,程夫人亲自招呼,这时顾惜崇也醒来,挣扎从程师叔怀里落地,跑过来贴着我紧紧坐下,一双黑瞳里满是控诉之意。
程夫人正从后间厨房转出,见状一笑,将饭碗放在各人面前,搓着手道:‘咱们庄户人家不讲什么花样,只会做点家常便饭,普西就豆子多,我也就会做这几样 ”说着又看着顾惜崇直笑,“听说今日这个孩子把你给归姑娘的花都踩烂了,小姑娘气得直哭。”
提起此事我不免颇觉无奈,从奉无到臻斓何止万里,归苡专程在山前等候,就是为了拿她那一朵常芬蕊,却被这个犯拧的小家伙一头撞落花朵,又踏个稀巴烂,当下不欲再谈这些枝节,只道:“遗珠阁应有尽有,师妹自取便好。”
程师叔夫妇相视一笑,正欲开口,那边顾惜崇已急急端起碗要吃饭,然而一双竹筷使得乱七八糟,在桌子上怼来怼去,却连碗里也伸不进去。我看得心烦,掰过他的手,教他如何用筷夹饭,待他堪堪可将饭送入口中,这才伸筷沾了一点豆饭,方放入口,突然听到一阵呸呸呸之声,竟是小孩无礼将饭一口喷出,这下忍无可忍,便要出言训斥,然而齿间触到豆子,但觉异常坚涩实难下咽。
我虽不贪烟火,不过这个豆子也实在太过难吃,怎会熟也没熟,尚在夹生?
此念方生,突然之间,有无数熟悉又陌生的片段纷至沓来,眼前世界骤然崩碎成块,仿佛整面铜镜骤被击裂,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如雪如沫,光影错落。
每一片碎镜中,都倒映着一个我。
那厢程师叔依旧与夫人交谈,笑语声声。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消散,一段一段印在碎片中,雨点般飞溅,渐汇成河。
……回去找个人。
……帮给我带个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的头剧烈作痛,像有什么从颅骨内挤出,生生裂处一道缝,勉强以掌一撑桌面,然而木纹滚烫如铁,世界像骤然倾斜。
耳旁有声音响起,是谁与谁?远在此世之外,近在未来之期。
——程长老年轻英俊倜傥,却十分的清高孤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谁想一日中招竟会情毒入骨,乃至六百年道行一夕尽毁,师弟切切引以为戒啊。
——师兄是欲我戒情么?
——非也非也,我是说动心要趁年纪小,赶紧动心赶紧了。像程师叔这般老房子着火,那才是真真不可救药。
——师兄放心,我这间房子烧得早,哼,倒是师兄适才提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怎么听得不像是程长老?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我欲开口,然而周身一瞬脱力,只能唇舌微翕。
眼前灯火在噼啪的爆碎,光点四溅,如一枚枚岁月之锥,直扎入眼。
河流先是轻漾,继而如山崩地裂,涛声轰然,一瞬间高耸而至。
身边一切——这些桌案,笑语,豆饭的气息,啪嗒啪嗒搓筷子的顾惜崇——全被狂流冲刷,向后方急速远去。程师叔似乎还在说话,他妻子依然在笑,可他们唇形虽动,声音却被拉得漫长又扭曲。
我用尽最后的清明,手按长孤,在汹汹巨浪中吐出最后一句。
“程师叔……你夫人……阿霍说,不可自苦,豆饭也不必每日都食……”
话未竟,黑暗已自耳后悄无声息地袭来,整个世界在耳膜深处碎裂开来,万千镜面再度碎落,飞溅,然后再度回转,一一拼合。
我在时间波涛之中,重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