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哼,这还用说,压抑太久,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扭曲。
——结果你俩一个爆发了,一个扭曲了呗。
但是这话终究只能在脑海里晃一晃,僵着舌头讲这么多也太难了,再说我虽然醉得不轻,也还记得他还是炼虚真人,哪怕一重境我也打不过。
炼虚一重境……
这念头委实令人沮丧,我将叹息咽下,在慢慢暗下来的世界中,伏在桌上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间,依稀看见他静静坐在旁边,低头摆弄着两件物什,却是一圈花环,一柄石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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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尚未大亮,浮香楼外便传来悠扬剑铃之声,一群黄大仙们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显然没有料到居然会有这炼虚真人大驾光临。
有位灰衣道人缓步而入,身姿高瘦神采飞扬,正是千重炼虚真人朱冕。
他见到正负手相候的顾惜崇,眼中略现喜悦,然而短短一瞬,眉头便即紧皱,显然看破他境界跌落之事,不过吐出一个字“你……”字便即收口,不再理会,转头向我揖手,“千重朱冕,与岳襄李道友当面。”
我心荆稍荡,很快平静,恭恭敬敬躬身致意,“岳襄李平,见过朱……朱真人。”
朱冕肃然颔首,朗声道:“李道友先前曾两度仗义援手冯衍适,这回又援我派中人于危难之中。如此盛情,千重上下铭记于心。道友若有请托,我等必定倾力相谢。”
我伸手入怀,将那枚铜烟袋掏了出来,双手递上,“此乃贵派程如霁真人故交之物,其人仙逝,在下欲将这份遗物交付程真人,不知前辈可否代为转呈。”
朱冕听得程如霁三字,眉目微动,沉默片刻,方低声道:“程师弟已于日前坐化。”
我闻言一怔,刹那间怅然难言,朱冕接过烟袋,长叹一声:“你放心,我会亲手将它置于程师弟墓前。”
我微嘘一声,“如此多谢了。”又挥手将两个孩子招了过来,道:“这两个童儿便是程真人故交之后,当世再无亲族,在下又将有远行,还望千重宗能庇佑一二。”
朱冕向两名孩童各看一眼,当即颔首,“有道友荐引之情,且与程师弟有旧,我派自当收纳。”又瞅了一眼在小叶子中怀里瑟瑟发抖的大黄,面现迟疑,“这个……”
我硬起头皮求情:“还望前辈成全。”
朱冕不过一顿,旋即点头,看向两个童儿,道:“你们既入千重,记得……”
——你今日既入千重,记得修行如登万仞,唯求至道,无问荣辱。
——纵身为尘土,亦心若长剑。
我心中默默背诵,似又回到幼年之时,那时我也这般仰头望向云霄间那万重峰峦,跃跃欲攀青天。
忽然之间,心动神摇,几不能持。
朱冕大袖一挥,将两个就要哭起来的小孩卷到身后,目光如剑,直视顾惜崇:“你须随我一道回去,同我面见掌门。”
顾惜崇垂首应命,“是。”
我本担心他要一道去昆仑百州,不想他这般干脆,未免稍稍愕然。
顾惜崇余光扫来一眼,重又抱拳向朱冕道:“弟子这回山,自当闭门静修,早日重登天阙。”
朱冕微微颔首,旋即转身,再向我郑重一点头:“李道友,多谢。”话音落处,他衣袍翻飞,卷起两个孩童,剑光如长虹贯空,冲霄而去。
顾惜崇向我默然拱手,深施一礼,旋即身形纵起,化为一道晶厉冰刃,直掠虚空。
我立于檐下,目送两道光芒消逝的方向,良久未动,直到远方传来隆隆破空之声,方仰头回望。
——去往昆仑百州的飞舸,今夜抵达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