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修士面色潮红,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只是轻嘘口气,恳切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笑我方言夏自诩不凡,如今才知何为高山仰止。”说罢郑重一揖。
我颔首回礼:“不敢。”随手挥过,舱内舱外光华顿散,星云再度闭合,星灵鱼儿重又归隐其中,依旧嬉戏追逐活泼自在;银环间赤色也缓缓退去,回复到清冷幽深之态,落入其主人手中。
适才虚火焚天,银光冲宇的景象,仿佛不过南柯一梦。
然而舱内情景与之前却大不相同,如同烧开了水一般喧闹非常,诸修喧哗雀跃,欢笑呼喊感叹击掌之声此起彼伏,惹得身边面具客轻轻一笑,隔了银面具他神色难以看清,只见一双眼眸映满星云幽光。
我向簇拥而过的众人抱拳,朗声笑道:“多谢各位捧场。”
方言夏脸上惊容消去,笑叹道:“哎呀,这下我不知欠了道友多少灵石。”说着目光朝周围一转。舟上旅客修为各异,却大多老道知机,见状虽有恋恋,还是朝我等纷纷拱手,各自散去。
方言夏见四周人去,伸指划出一道隔音障,见到那面具客站在我身边,还以为是同伴,略一踌躇,还是将他也划了进来,待方寸之地再无他音,拱手道:“道兄好本事,我心服口服。只是不瞒道兄,这次赌注太大,我身上灵石不足,待回转琅琅天后再付剩下一半如何?”
果然是琅琅天。
我摆手道:“这倒不必。在下臻斓李平,暂代飞舟上的灵植夫一职。”说着将随船玉牌递了过去。
方言夏面露愕然,显然没想到聚鸿舟上的灵植夫还有这种本事,我见她眸光渐深,估计开始脑补什么扫地僧之类的故事,赶紧道:“不瞒道友,在下打理灵植园时遇到一点小麻烦,需要补足日月星辉,道友此环刚好可助一臂之力,适才有此唐突之举。不知道友可否将此灵器暂借我两个时辰,适才灵石种种,自然一笔勾销。”
她没有想到会有此议,目光落上手中银环,犹豫道:“可……”
我见她好像有点舍不得,速速加码诱之:“若是道友觉得吃亏,在下可以送些烈日心草。”——听说琅琅天终年阴雨连绵,各门各派都特别喜欢名字里带什么阳,带什么炽的花草树木,她也应该不例外吧?
方言夏闻言失笑,摇头道:“李道友哪里话来?是我觉得如此你未免太吃亏。这许多灵石只换得两个时辰的银环。但凡我在此舟之上,若道友需要大可尽情拿这法环去用。”
她这般豪气,令我好感顿生,哂道:“多谢道友。两个时辰足够,到时自会完璧归赵。”说罢自她手中接过银环,又冲两人拱手,推开隔音障,从一位符修那里买了符纸与笔墨,方重回灵植园。
我在园圃中一处角落里坐下,忽觉胸口毛酥酥的,却是小胖蜂不老实,在里面不住钻来钻去,然而溟鲸之息尚在天袖囊内,自不能将它就这般丢进去,将其掏出放入霜洗草间,看到它咕蛹咕蛹的压趴一根新苗,给自己做了个窝趴下,不由一乐,随后将银环,符纸,毛笔与朱砂一字排开,思索稍顷,转头望向窗外点点辉光。
日月星辉虽浩瀚无尽,却不能星灵鱼这般可用银环兜取。鱼儿是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道规生灵,只需顺着灵息便可将其圈住收束;而日月星辉则无质无定,银环纵可暂时圈起汇聚,却不能真正约束,更遑论捕捉。
若是半年之前,或许我对此亦束手无策,然而索真墟一行后,形势却已大大不同,如今已有对策。
不错,正是那些镇压溟鲸的玄华古符!
溟鲸,溟也,天地同生,与日月星辉共源。玄华古符既镇得住溟鲸,自然也可收集日月星辉。
当初索真墟内,纪尘泽将百字符箓一一解释教授时,我曾赌咒发誓出去就一字不拉全部忘掉,不过一时事多,暂且没顾得上,等要离开风华之时本预践约,不意忽然收到他一封手书,道是虚海种种还望铭记在心,莫失莫忘;符箓等等若与李君有所裨益,大可自行启用云云。
我将这封荒唐书信丢到一边,既略去什么铭记在心莫失莫忘的胡言乱语,自然也就没空特地祭咒去忘掉符箓,本来以为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想不到阴差阳错的,今时今地居然派上了用场。
现下既想起符箓,也就不由将纪尘泽的名字翻出来掂了一掂。
也不知道这家伙如今怎么样了,跟申方瞳定亲没有?不会多此一举的给岳襄送请柬吧?
这俩人加起来一百个心眼,一千个鬼胎,以后可有意思了。
我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悉数抛开,微微仰起头,目视天棚,玄华古符一百三十六字,逐一自心中流过,待“捕”字掠过时,心中大亮——就它了!
和炼丹锻器一般,对符箓我从没下过什么功夫,只能算勉强够用。玄华古符又过于阴奥玄幽,恐怕仓促难成。我思索片刻,还是先下笔试试再说,当下取过一张符纸,以却邪镇之,摘下了凤吟草的一角,又掬起点灵井水,在其中倒入朱砂轻轻掺匀,但见碧底红心,灼目生光。
我将毛笔蘸满朱砂,闭眼思索少许,在神识中将那个“捕”字牢牢定住,左手探前,以指代笔,徐徐描摹其轮廓,右手同时提笔,与左手动作一般无二,落下笔锋。
第一笔横写下,符纸轻轻嗡鸣;第二笔乃是竖钩,笔尖裂开线璀璨银光,而后一撇,星辉盈盈,牵引而落……
我心神合一,将要写下一横之际,左手处忽有莫大阻力挡来,提笔的右手亦同时僵硬难言,朱砂在笔毫间结成赤珠,凝而不落,我知道此势已断,难以勉强,当下撤回左手,右手笔锋则任其自行,顷刻间笔走龙蛇,一个“抚”字飘于符纸之上,其字轻灵如羽,渺然难言。